
十年前,我女兒租住在北京時,樓上有個合租的房客艾娃(Ava),是剛從英國來中國不久的女孩,21歲。艾娃一米八幾的個子,很單瘦,然而步幅很大,綢質的衣袖和裙擺,總隨她走路一甩一甩的,加上她那蓬松的一頭金發,像煞那田地里高高挑起的稻草人,在風里搖擺舞動,只是并不為嚇那飛來啄食的鳥雀。
暑假,我們老兩口從長沙前往北京,女兒得了我們的陪伴,生活有了點照應,多少安逸些了。而我老伴,因為想到艾娃小小年紀,不遠萬里來到中國,便總想跟她拉呱幾句,聊且幫她紓解一些在異鄉的寂寞。
一天我們做飯時,在廚房門口碰上了艾娃,我老伴便問:“你吃飯了嗎?”艾娃盯著我老伴的嘴,聳聳肩,攤開兩手,一臉茫然。我老伴似乎意識到自己或許說快了,便一字一頓地說:“你、吃、飯、了、嗎?”
艾娃笑了,扭頭望著我女兒,飛了下眉毛。女兒對她娘講:“艾娃不懂一點中文,你再講得慢,她也聽不懂!”想來也是啊,如果放慢語速,不同語種的人就可交流無障礙,還要翻譯干嗎。我們自己先樂得笑了。
老伴不甘心,又變了個法子,夸張的表情連帶上比畫,總想讓艾娃懂得點自己的心思,生怕被人說,這做“主人”的不熱情?!澳悖崩习橹钢?,又點點自己的腦袋,“想媽媽嗎?媽媽!”欸,這下艾娃有點明白了,她笑了,重復了一聲“mama”。我老伴莫名地得意了。其實,“媽媽”這稚氣的一聲,就是每個人奉獻于母親的第一束花,那么鮮活,那么甜蜜。而“媽媽”這個詞,人人最親,世界通行。
我老伴還是有點遺憾。她通過女兒與艾娃的交流得知,艾娃現在還不太想念她媽媽。艾娃說,她媽媽發郵件講她買了座好大的新宅子,帶了片好大的園子,要開出好多塊地來種上花草。艾娃媽媽每次都跟女兒說什么“我今天弄了多少羊屎”“明天要弄多少羊屎”……艾娃媽媽分明是要把家的氣味、家的細節,都傳達給女兒。這當媽的,心總是寬著、深著,就是女兒在海外,她也總能用“家”把她裝著。
到底是青春年少,四海為家,每天升起的朝陽,總有讓她們年輕人目不暇接的新鮮事和興奮點,催促她們上路往前趕。她們真顧不上放慢腳步,回望來路。然而,她們是脫不了“媽媽和家”這根索子的。
好快啊,轉眼過去十年了,我女兒已經生了個女兒,當了媽媽。前不久,我和女兒微信聊天得知,艾娃最近也做媽媽了,生了個女兒。艾娃的丈夫就是她們當年在北京時的合租人之一,英國人杰夫(Jeff)。有意思的是,我女兒當時向我介紹他的名字時,我心里還納悶:“她從哪里認了個‘姐夫’?”杰夫倒是會一點中文,遇到我們吃飯的時候,他便湊過來,吸溜著鼻子說:“您好,我可以嘗嘗嗎?”我老伴總樂意邀他上桌,轉背還跟我嘀咕:“不曉得同他媽媽弄的口味一樣不?!逼鋵嵪鄬τ诿朗?,“口之于味,有同嗜焉”,何況“媽媽”的廚藝,就是“媽媽”的心意,因為浸漬著愛,便是粗茶淡飯,也勝過珍饈了。
編輯/趙海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