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長著樸實的小圓臉,八字眉,厚嘴唇,臉上總是戴著一副變色鏡。他愛笑,聲音響亮,笑起來臉上滿是皺紋。每當在電視上看到這張面孔,人們就知道,熟悉的“歡喜哥”又回來了。
然而這一次,他不會再回來了。2025年10月27日,被人們稱為“歡喜哥”的76歲香港演員許紹雄因病昏迷,驚動了香港娛樂圈,他的好友、合作伙伴佘詩曼、苗僑偉、林峯、吳卓羲等人紛紛前往醫(yī)院探望。10月28日,TVB發(fā)布訃聞稱,許紹雄在當天凌晨因癌癥引發(fā)器官多重機能衰竭離世,享年76歲。
很少有人不認識許紹雄這張臉。從藝五十多年,他演過數(shù)不清的配角,被人們稱為“最強綠葉”“金牌配角”。無論戲份多少,他總能用精湛的演技,將人物牢牢刻印在觀眾的腦海中。他演過警察、毒梟、黑幫老大、古代書生,也演過父親、岳父和舅舅。在電視劇《使徒行者》中,他飾演的黑幫老大覃歡喜令觀眾又愛又恨。從此,人們開始用“歡喜哥”稱呼他。
很多“黃金配角”都有著努力、苦熬的人生經(jīng)歷,但面相中帶著勞苦的許紹雄卻是其中的異類。他家境優(yōu)渥,做演員只是出于體驗人生的目的。因此,他的角色里總是帶著一種松弛、溫暖和掌控力。憑著這種自由和輕松,他在光影的世界里,也活出了無數(shù)個全新的、令人羨慕的人生。
人們對許紹雄的突然離去頗感意外。年過七十的他,經(jīng)常還會有作品上映,也經(jīng)常會發(fā)布短視頻分享生活,從未離開觀眾的視線。2025年9月底,他參演的新劇《絕命法官》剛剛上線,如今還在熱播。10月10日,他還在自媒體上發(fā)布了一段視頻,笑呵呵地談論著“再大的事情,三年之后都是小事”,那種平易淡定的樣子,仿佛是身邊一位親切的長輩,寬慰著焦慮的年輕人。
熟悉他的觀眾都知道,不停工作是他對抗衰老的秘訣。2022年,許紹雄參加了綜藝節(jié)目《無限超越班》,擔任飛行導師,節(jié)目中,面對年輕演員劉耀文關(guān)于退休計劃的提問,他指出,自己從來不想退休,因為有前輩對他說過,千萬不要太早退休,因為退休后,人失去了工作寄托,容易“早走”。他還開玩笑地逗劉耀文說:問這個問題,是不是想讓我“早走”?
不退休這件事,他確實說到做到。因為這種堅持,2014年,66歲的許紹雄還曾迎來過一次事業(yè)巔峰。在那一年上映的大熱港劇《使徒行者》中,許紹雄扮演的黑道頭目覃歡喜給觀眾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劇中,那個貌不驚人、笑瞇瞇的小老頭,內(nèi)心卻有著精密的算計,常常能在兩方勢力斗爭中笑到最后。他機關(guān)算盡,做過很多壞事,家人卻是唯一的軟肋,愿意為了兒子金盆洗手,也愿意為了父女關(guān)系付出真心。
這樣精準的性格塑造,讓《使徒行者》的前兩部已經(jīng)播出多年后,依舊能在網(wǎng)上引起熱烈討論。有人形容,“歡喜哥”那種慈眉善目地發(fā)狠的感覺,實在是令人難以忘懷。因此,2020年,在《使徒行者》第三部的第一集中,72歲的許紹雄延續(xù)“假死”的劇情,在劇中復活,又成為新劇中的一大看點。
這種復雜感,是作為演員的許紹雄身上最為觀眾稱道的部分。因為沒有人知道,在討喜、憨厚的外表下,下一秒,他所塑造的人物會有怎樣的反轉(zhuǎn)。因為這種能力,他經(jīng)常在面對一眾演技精湛的明星時,不知不覺就奪走觀眾的注意力。1999年,在電影《暗戰(zhàn)》中,許紹雄能夠在劉德華和劉青云兩大明星中間,將配角無能卻又“呆萌”的個性展現(xiàn)得淋漓盡致。也因為這個角色,他獲得了香港電影金像獎最佳男配角的提名。
不過,很少有人記得的是,1999年,他已經(jīng)入行27年了。

2022年,參加《無限超越班》節(jié)目時,節(jié)目組為許紹雄準備了一段視頻,以慶祝他從“無線訓練班”畢業(yè)五十周年。視頻中,許紹雄并不僅是熒幕上那個發(fā)起狠來要人命的黑幫老大,他演過金庸武俠劇中的“妙手書生”朱聰,也演過早期香港喜劇中各種一閃而過、造型奇特的角色。許紹雄自己看過之后都有些感動,眼眶溢出淚水,似乎陷入了遙遠的回憶。
或許是因為年紀漸長,這些年,許紹雄開始更樂于在采訪中向人們講述他的過往。人們這才發(fā)現(xiàn),那個穩(wěn)重憨厚,總是掛著笑容的樂觀“小老頭”,并非像很多黃金配角一樣,出身于社會底層的貧苦人家,而是有著優(yōu)越的出身。
他是廣州知名鹽業(yè)家族許氏家族的后代,家族中不少人是近代史知名人物,叔公許崇智曾參與黃埔軍校的創(chuàng)辦,姑婆許廣平是作家魯迅的夫人。而因為父親經(jīng)商成功,也讓他從小衣食無憂。
比起家族中的其他人,許紹雄的選擇是另類的。為此,他用一貫的幽默放低身段,調(diào)侃著自己的“不中用”:“樹大有枯枝,族大有乞丐。我又是枯枝,又是乞丐。”他曾提到,最初他踏入演藝圈,報考電視臺的訓練班,完全是因為想要參觀電視臺的“好奇心”。結(jié)果沒想到,1972年,他真的考中,成為當時的無線電視(TVB)首期藝員訓練班的一位學員,和呂良偉、周潤發(fā)等人成為同學。他笑稱,自己在同學里貌不驚人,看起來也傻乎乎,但電視臺的人反倒是看中了他身上這種“傻勁兒”。
這些說法虛虛實實,倒也體現(xiàn)了他對事情一貫的心態(tài):保持輕松。這是相對優(yōu)渥的家境給予他的最大的心理財富。工作不久之后,許紹雄就被演員同行們發(fā)現(xiàn),他可以開著豪車去上班、演戲。因此,“奔馳雄”這個外號也跟隨了他多年。實際上,當年的許紹雄并不算是揮霍,他只是將老天爺給予的這份輕松與自由,更多地用在了工作上。
或許因為這種松弛和專注,許紹雄才能多年來甘當“綠葉”,認認真真地投入對演技的鉆研之中。他也將這種松弛貫穿在自己的生活之中。無論是做頒獎嘉賓還是自己領(lǐng)獎時,他都大而化之地講些像是胡編亂造的笑話,活躍氣氛,比如“拿獎之后一般都沒有活干,可以陪老婆孩子去旅游”“領(lǐng)獎是領(lǐng)獎人的事,又不關(guān)我頒獎人的事”。對自己疼愛的“干女兒”佘詩曼,他也沒少調(diào)侃,總是揶揄她“不去談戀愛”。這些言論不會讓觀眾感到冒犯,反而又一次成了他的標志和特色。
他似乎一直就是個老靈魂,早已看透一切,用游戲人生的心態(tài),認真地做著手里的事。他曾在自己的社交媒體上發(fā)出一段短視頻,提到生死,他說,百年之后,塵歸塵,土歸土,帶不走一磚一瓦。“吃你想吃的東西,見你想見的人,看你想看的風景。”如今想來,這樣的人生,他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