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談：落了什么白

有次跟一群人吃飯，在座基本都是畫家，且年齡多在五六十歲期間。席間閑聊，說及婚姻、家庭等。人們嘲笑其中一畫家，說是怕老婆。老婆是三管，管錢管事管人。他賣畫，是掙了錢的，但都在老婆手里驀著。家中事務，也一應由老婆掌管定奪。而他人呢，也是早請示晚匯報。有人說，你都快一糟老頭了，老婆還有啥不放心的，給塊肉都啃不動了。有人接話，別看老，還能榨幾兩油呢，像某大師一樣，被年輕女人迷住，囚禁起來，二十四小時不停畫，好不好不說，量大啊。那人笑言，那我豈不才盡人亡了。眾人哄然。

有人說，別看趙老師現在患妻管嚴，年輕時也風流得很啊，還曾經暗戀過一個漂亮女老師。眾人驚疑，說還有此事，便吆喝起哄，必急他講來聽聽。他抿了一杯酒。酒過七旬，他面紅耳赤，目光鋰亮，卻又滿懷溫情，娓娓道來。這便是小說《落白》中父親的故事。那也是那一代人的故事。那不是愛情，沒有雜念，只是純白的少年情愫。

故事聽完了，按理說，也便完了。但卻有種東西在心下滋生，那就是對于感情，或者愛情的態度。于是放眼丈量父輩之后至今的時代，五六十年，約兩輩人，感情或者愛情對于我們究竟意味著什么。細想起來，我們早已喪失了那個年代的純真。一切變得充裕，甚至泛濫。而充裕和泛濫意味著隨便和廉價。愛情也是如此。

父親的故事是沒有完的，它有后續，它的后續由兒子、孫子們接著演繹。只是，不再為了一瓶醋滿頭大汗飛馳于鄉野道路上，而是為了生活，為了利益，把愛情當作了工具，而是隔著虛擬網絡，把愛情當作了游戲。這是不是一種悲哀，或許是，或許不是。人們在創造著時代，時代又塑造著人。這一代、兩代人，被時代塑造成了這般。時代是個模具，誰也難以脫身。人作為渺茫的個體，于時代的俗世洪流而言，是無力的，是被攜裹的，是麻木不覺的。

說得遠了。一篇小說，就是一個蘋果，有無數切口，也有很多吃法。關于《落白》，到底是不是只在談論愛情，我想，定然不是，如果是，它就乏味了。它可能在說人的命運、中年的困頓、離奇的家事，或者一些似是而非的情緒。都應該是，我想，這樣，小說就有趣了。就像落白一般，到底落了什么白，不好說。不好說的那一縷感覺，或者氣息，就是小說的眼神。

此刻，當我寫下這些文字時，窗外正在下雨，雨落得急，便泛了白。雨落在水中，濺起水花，也是白色的。這世間，那么多的人，倉促而慌張著，在命運和生活的流水中，起伏，沉淪，遠去。那么多的人中，定然有小說中的我，渾身濕透，喪魂落魄，正朝著暴漲的河流走去。他要去干什么，不知道啊，真的不知道。

評論：

王春林，山西大學文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中國作協小說委員會委員，中國小說學會副會長，山西省作家協會副主席，第八、九屆茅盾文學獎評委，第五、六、七屆魯迅文學獎評委，中國當代文學研究會常務理事。主要從事中國現當代文學研究。有《王蒙論》《長篇小說的高度》《抉擇的高度》《長篇的詠嘆》等相關著述若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