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自身漫長的發展過程中,中國的敘事詩形成了獨特的詩體特征和審美特質。它既不同于往往作為中國詩歌代表的抒情詩,也不同于完全追求客觀化敘事的西方敘事詩,或客觀化的小說和戲劇,而是在吸收抒情詩和小說、戲劇等眾家之長的基礎上,形成了自己獨特的美學形態:以詩獨有的抒情之美來駕馭敘事。
顯然,作家何南的新作《號角》,正是一部對中國敘事詩傳統進行繼承發揚的長篇敘事詩作品。該作記敘的是音樂家聶耳短暫而又激情澎湃的一生,聶耳的成長經歷又印證和反映著一個時代的洪流,再現了青年知識分子以文藝為號角,喚醒民眾、激勵民族自救的歷史畫卷,體現了進步文藝家們在抗戰期間的奉獻、犧牲和歷史作用。在眾多紀念抗日戰爭勝利80周年的文學作品中,視角尤為新穎獨特。
小說的形象思維以再現為主,力求吻合日常生活中的感知;詩的形象思維則以主觀為主,力求以感知的變形而引發詩意。然而,在敘事詩中,如何實現抒情與敘事的水乳交融?抒情過多,則不宜于敘事的推進和鋪陳;敘事過密,則變成了韻語的小說或散文,失去了敘事詩以“詩化意識”來反映時代和生活的本質特征。同時,與抒情詩相比,敘事詩還應具有更為宏大的體式結構——從而為反映時代與社會,包括為體現豐富多層次的詩人個體的體驗與認知——提供空間。
從《號角》來看,作品以事為經、以情為維,既有飽含詩情的筆墨,又有得當的敘事框架和結構,更有豐富的內心情感的奔流。仔細分析,該作以彈性處理故事情節,擴大時空涵蓋,對形象主體情感和精神的尋求與塑造三點,達到了上述的藝術效果。
首先來看對故事情節的彈性處理。
敘寫一個人物,需要一定的時間長度和空間寬度。與之相適應,敘事作品或將采取時間序列、空間共時、或時空交錯的敘事順序。
《號角》一書并沒有片面追求情節的曲折,而是汲取戲劇的表現手法,選取最具深層內涵的事件做流動呈現,從而連接時空順序。由此,對作者所提出的考驗是,需要憑借文學家的素質,對原始材料加以選擇和提煉,將聶耳的人生極有層次且真實生動地展現在讀者面前;其次,作家還必須具備對復雜特定社會環境、時代風云的把握能力。可以說,《號角》突出刻畫了聶耳人生中的重大事件,領略了人物的心理動機及人生命運的豐富百態,而非平面的、單線條行進的生平載述,展現了一位文學家的素養。
對故事情節的彈性處理,為詩意的流動提供了空間。作者移情于事、寓情于事,讓作品的內情與實境共生。雖然敘事是詩人主體感受的附著體,但作者在人物身上始終傾注著對人生使命和人生價值的詩意闡釋,表現人物豐富的內心世界,較為理想地實現了敘事性與抒情性的結合。
其次,這些最能代表人物形象本質的事件與行動,雖然是為形象的最終確立而服務的,但塑造傳達時代信息的形象載體,對客觀現實的再現與傳達,首先具有反映和重現某一時代現實的作用。
艾青認為,“個人的痛苦與歡樂,必須融合在時代的痛苦與歡樂里;時代的痛苦與歡樂,也必須揉和在個人的痛苦與歡樂中”。《號角》即是這一論點的注腳。
從昆明到廣州,從廣州到上海,聶耳的人生起伏,連接著《漁光曲》《桃李劫》《風云兒女》等多部進步影片的上映經過,連接著《賣報歌》《畢業歌》《梅娘曲》《義勇軍進行曲》等傳唱一時的“人民歌曲”的創作歷程,更連接著艾思奇、蔣光慈、黎錦暉、王人美、金焰、田漢、呂驥、張曙等一眾進步文藝家的抗戰往事。由此,作品以個體的生活與命運包孕現實與時代,再現了一個救亡圖存的年代,進步文藝家以文藝啟蒙民眾,為捍衛祖國和民族的尊嚴而堅決抗擊帝國主義侵略,為實現民族的自由、解放、獨立而擂鼓吶喊的時代畫卷。
形象的尋求與塑造,既是客觀生活的提煉過程,也是主體情感客體化的轉換與表現過程。主體情感滲透于形象之中,從而使客體形象具有豐富的意蘊。《號角》深諳這一點。作品在對人物形象進行塑造時,矛盾沖突不僅僅通過人物間的語言、行動外在表現出來,而是同時呈現出內心化特征——關注生命個體的所想所思,并為個體表達內心體驗創造相應的環境氛圍。由此,客體與主體的交融,內心體驗和再現客觀世界的雙重性,使這部作品獲得了濃郁的詩意。
詩人的天職,在于以生命感受悲欣,以赤誠的話語表達人生體驗;內心體驗和再現客觀世界的雙重性,使得對敘事詩的閱讀獲得了更為飽滿的復調性特征。同時,《號角》一書的句式錯落有致、流暢自如,看重詩的內在節奏與自然形態,使讀者的閱讀更為自由和愉悅;《號角》既是書名,更是貫穿全詩的核心意象,點染人物、貫通情節。以上種種,皆是該書作者的匠心所在。
一直以來,少兒主題出版在孜孜探索更具溫度的文學性、人文性表達,更為可感可染的創作形式和出版方式,更加開放、多元的圖書主題、題材和呈現方式。目前,少兒主題出版向文學領域拓展的呈現方式主要是以兒童小說為主,但其實兒童敘事詩既有紀實性敘事為基礎前提,又有虛構的想象敘事補充細節,更有著屬于詩歌自身的濃烈的抒情性和詩化風格,是一個具有多重美學風貌的紀實性敘事文學空間。
所以,對于少兒主題出版的文學性拓展而言,除了書寫生活,即以兒童小說的形式來承載主題外,也可注重情感的力量,比如詩歌。因為文學作用于人的心靈,少年兒童可在審美的體驗與感受中,在他人的經驗中,認同、洞察、移情和感悟,這是敘事之外的情感的作用、抒情的力量。
(作者為《中華讀書報》總編輯助理、中國兒童文學研究會副秘書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