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片社交盛行的時代,“一生出片的中國人”也成了社交網絡的熱門流行語,但如果將視線轉向全世界范圍內的社交平臺,你會發現,執迷其中的還有一生構圖的韓國人、到處留念的美國人、不出片不罷休的俄羅斯人……“出片熱潮”像一場流行性感冒,在全世界范圍內延續一樣的傳染路徑——一開始只是一兩個人發現了一個拍照角度,在網上發了一張圖,繼而成為一個“打卡點”,隨后突然病毒式爆發、蔓延,誘發成千上萬人到同一地點、以同一姿勢、同一角度拍攝。生活在出片打卡點的人們通常也會經歷不解、好奇、受害、反對、憤怒、抗爭無效的心理歷程,最終不得不接納,與人人瘋狂拍照的出片熱潮共存。
問題的癥結在于,一個人為什么能不顧勸阻、抗議、白眼、警告,甚至冒著生命危險,只為了拍這么一張“美美的照片”?
“美美的照片”
日本山梨縣富士河口湖町有一家羅森便利店,它看起來和其他便利店毫無區別,卻在過去的3年間成了一個熱門景點,唯一的理由是——出片。
站在這家便利店對面,從馬路邊朝向富士山的方向拍攝,恰好能夠在同一個構圖取景中拍攝到遠處的富士山、便利店的招牌、鏡頭前的人。這是一張非常適合發布在社交媒體上的標準美照,它能同時收獲以下三種點贊:一、富士山真美;二、這構圖真美;三、你真美。
第一個發現這一規律的是一位泰國演員,他在3年前按照這個構圖拍攝照片,發布在社交媒體后很快獲得了大量點贊。自那之后,同款照片如同病毒一樣開始蔓延。“羅森便利店出片打卡點”成為當地旅行社招攬生意的賣點,到訪山梨縣的游客人數也在逐月攀升,到了2024年3月,單月游客人數首次超過了300萬人次,創下歷史新高。
一開始,當地人只是感到新奇,有時候在游客的照片里還看得到當地人納悶地站在旁邊??墒?,當前來拍照的人越來越多,現場開始變得混亂。一心出片的人總是擋住行人的路,特別是他們完全不顧及來往車輛,常常為了拍照冷不丁地沖到馬路中央,導致這里一下子變成事故高發路段。
最大的受害者就是這家便利店對面的牙科診所,因為所有想要在這里出片的人,拍照時都要站在它的停車場門口。這家診所后來用整整4頁紙的公開聲明闡述了一個熱門出片點帶給他們的災難——拍照人群聚集的位置,正好擋住了他們留給殘疾人和老年人的停車位,導致這些病人無法順利出入。由于大量游客停留期間違規停車,周圍經常交通堵塞,很多病人抱怨車開不進來,沒法按時復診。更鬧心的是,來拍照的人總是扯著嗓門大聲說話,站在診所門口抽煙,總把還沒熄滅的煙頭隨地亂丟,甚至還有人為了拍照爬到屋頂上,他們不得不多次報警才能把游客轟下來。
當地政府嘗試過各種辦法:最初他們增派過警務人員到現場維持秩序,增加了這個區域的巡邏頻次,還在出片的路口張貼了警告標識,提示“請勿橫穿馬路”,但是無濟于事。為了出片,拍照人群常常把車開到便利店停車場,站到車頂上取景,羅森便利店也緊急調度了總部員工到這里增援,幫忙勸阻游客離開。
2024年4月26日,當地政府宣布決定在便利店打卡點前面搭建一道巨大的黑色幕布,這塊幕布20米長、2.5米高,只要有它擋著,幾乎沒有人能在這里看到富士山。宣布這一決定時,當地官員解釋了他們的難處,每年要花費超過760萬日元(注:折合人民幣約37萬元)預算派人疏導此處交通,仍然無法阻擋游客聚集,只有杜絕人類從這個角度看到富士山,才能中止這場出片災難,“我們不得不采取最后的手段”。
這一決定登上了當天晚上的國際新聞頭條,不僅在日本引起熱議,世界三大通訊社——路透社、法新社、美聯社均派專人跟蹤報道,來自中國、韓國的媒體也在現場采訪,歷時一個月的幕布搭建過程是在全世界的注視下完成的。鏡頭記錄下了現場的不同聲音:當地官員講述了他們無法阻止亂象的不甘心,住在附近的居民用“沒完沒了”來形容拍照人群對他們的打擾,也有住戶惋惜以后無法仰頭看到富士山,幕布“破壞了景色”。一家中文媒體在報道這件事時說,這個決定是整治“觀光公害”的絕招——“與景色同歸于盡”。
法新社記錄下了幕布搭建完成的全過程,盡管當地政府一遍遍在新聞采訪中重申過度旅游對本地的傷害,游客還是一波一波涌來,搶在黑色幕布架起前在這里最后留影,特別是黑幕正式架起的那天晚上,現場人頭攢動,幾乎全都是搶著拍照的人。
黑色幕布掛出去的第二天,到訪這條街的游客數量明顯減少。但一周后,現場拍照的人流量明顯回升。負責巡邏的警察很快發現,黑色幕布上出現了十多個小洞,經警方研判,很可能是人類用手指摳破、撕毀的,他們高度懷疑這是出片人群趁著警備人員休息的時候進行的人為破壞,因為這些小洞的高度恰好符合一個成年人的視線高度,大小剛好能容得下手機的攝像頭。
與此同時,一些社交媒體上也出現了這些小洞的使用指南。熱愛出片的人們互相分享著出片技巧,在哪里找到小洞,如何從小洞里拍到美美的照片。
面對出片人群的團結一致,山梨縣也拿出了決一死戰的信念。他們購置了一種更牢固的茶色布料,替換容易摳出小洞的黑色幕布。這種茶色布料非常耐磨,一個人很難單憑手指力量摳破。不僅如此,他們還在新幕布上張貼二維碼,掃碼后會跳轉到一個新頁面,上面解釋了為什么會架設這塊幕布、出片打卡帶給他們的困擾有哪些,還貼心列舉了大量富士山的其他景點,當地人想用這種方法糾正游客的執念,這里還有很多更值得欣賞的風景。
圍繞“出片”的戰斗持續進行。茶色幕布上的小洞數量明顯減少了,然而,來拍照的人也沒有放棄,前赴后繼地在幕布上找突破口,最終在兩塊茶色布料拼接的縫隙處撕開了一個口子,這成了出片人群在社交媒體上奔走相告的勝利——“把手機從縫隙里伸出去,還是能拍到照片!”
去年夏天,由于臺風“安比”即將來襲,為了居民生活安全,當地政府決定在臺風到來前拆除它。接受山梨縣當地電視臺采訪時,工作人員說,在幕布掛上的3個月里,前來拍照的游客數量減少,之后也沒有造成過太大的混亂,游客似乎“恢復了禮貌”,他們決定“試驗性地保持拆除狀態”。
然而,就在幕布撤下后的那年冬天,愛拍照的人又回來了,同時回歸的還有那些熟悉的煩惱,游客們仍然聚在便利店前面,拍照、抽煙、大聲喊話。當地政府不得不再批一筆預算,在便利店門口搭建柵欄。負責維持秩序的現場增援人員也得繼續加班,指揮拍照人群排隊,按順序去便利店門口拍照。巡警也不得不重新加強了這一街區的巡防工作,因為就在不久前,這里還經歷了一場小型火災,火源正是游客隨地丟棄的煙頭。
2025年8月15日,在撤下幕布一年后,當地政府再次宣布,他們決定重新掛起幕布,理由是“不禮貌又回來了”。這次選擇的仍是不容易摳洞的茶色幕布,但他們經過討論決定,降低幕布高度到1.4米,這是他們想出來的“終極手段”——只要有了這塊幕布遮擋,拍照是沒法出片了,這樣一來游客也不會為了拍照突然闖到馬路上,而這塊幕布降低后,每一個來旅行的人只要仰起頭,還是能用肉眼看到便利店背后的富士山,畢竟,風景是無辜的。
山梨縣知事長崎幸太郎在新聞發布會上講起富士山所經歷的“觀光公害”時,講到了他的困惑和無奈。為什么一家羅森便利店僅僅因為出片就變成熱門景點,引發這么多連鎖問題,是他“完全想不到的意外”,他想不明白為什么流行,更無法預料下一次會發生在哪里。
事實上,同樣的故事在世界很多地方都爆發過,一生出片的人逼停過315國道上的重型貨車、搖斷過武漢大學的櫻花樹、踩禿了成都的油菜花田,不顧交警的追捕堅持在高速公路隧道拍攝奔跑的畫面,還曾有中國游客肩并肩躺在東京高速公路中央,這一切都只是為了一張“美美的照片”。
“一切為了發布”
斯里蘭卡政府是全世界最想不通“出片”這件事的。互聯網上最具殺傷性的出片打卡地就位于斯里蘭卡——它總發生在火車正在行駛的途中,一個人突然冒出頭來,把自己的身體探出車外,擺出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仿佛自己即將逃出窗外、飛向遠方。這種照片還有一個專門的名字,叫作“掛火車”。迄今已有無數人在網上發布過自己的“掛火車”照片,不幸的是,來自世界不同國家的人都曾死于它的拍攝過程中,有的被灌木掛住,有的撞到山石,還有的抓手脫落,跌入車底。今年3月,一名中國游客在拍照過程中頭部撞到鐵路隧道,就在她送醫搶救之前,另一名俄羅斯游客也死于同一個構圖中。
飆升的事故率導致當地人不得不組織專門的工作組,他們的工作棘手之處在于,你很難在一輛正常行駛的列車廂里準確識別出哪些人會不惜生命去“掛火車”。
正是因為注意到大量游客的出片需求,斯里蘭卡專門開通了慢車,這趟車的行駛速度顯著低于其他列車,以此避免死亡率繼續攀升。最讓當地人不解的是,選擇乘坐慢車的仍是少數,不知道為什么依然有大量游客,像是飛蛾撲火一樣,從正常車速的火車里探出身子,奔赴死亡。
這正是出片熱潮背后真正令人費解的本質——人的頑固。這些反復破壞秩序的人并不是暴徒,其中很多人受過教育,看起來知書達理,他們能聽懂“遵守交通規則”、“不要橫穿馬路”、“不要大聲喧嘩”、“私人領地不可侵入”的意思,但出片熱情一旦點燃,就會讓人產生一種罔顧常識、法律、倫理、禮節的執拗,一心只想完成自己的出片計劃,口中重復著,“我就只是拍一張照片”,“我拍照很快很快”,“我只拍兩分鐘”。
這種狀態也被詬病為一種“病態”,事實上,中國各地的醫院也的確接診過非常多的“出片病人”。南京某醫院在2024年接診了一位重度燒傷的病人,這位大學生按照“網紅打卡攻略”進入南京西站拍照,在攀爬列車時被高壓電弧灼傷,全身50%燒傷,送入ICU搶救。每年到了冬天,東北三省的燒傷科也會突然迎來就診潮,因為很多人模仿抖音和小紅書拍攝“潑水成冰”,在極寒天氣中潑出的熱水在空氣中的拋物線迅速凝結成冰,這種照片很容易得到點贊,也很容易造成燙傷。同樣危險的構圖還有在山頂跳起來、坐在懸崖邊舉起手、站在頂峰表演金雞獨立,消防員對這類照片非常熟悉,因為他們有很多被救援對象在跌落山崖前,就是在拍這樣的照片。
因為拍照而發生在一些網紅打卡地點的死亡統計已經接近自殺勝地,這引發了很多社會學、心理學領域研究者的關注。大量研究結果指向了同一個發現——這是一種與社交媒體的興盛高度正相關的現象,尤其是2010年前后誕生的圖片社交,直接引發了出片現象在全世界范圍的大流行。同樣的火車,同樣的馬路,同樣的便利店,在社交媒體出現之前并無異常,一直保持正常的運行秩序。人類早在200年前就掌握了攝影技術,兩個世紀以來也沒出現過針對拍照這件事的群體性瘋狂,直到社交媒體的興盛,“一生出片”的時代才真正到來。
一個典型的例證就是《灌籃高手》取景處。主題曲里有一幕取自日本鐮倉高校前站的平交道,江之島電車背后的大海波光粼粼,主角櫻木花道在電車駛過后沖著路口另一邊的赤木晴子揮手。《灌籃高手》動畫版制作于20世紀90年代,這個路口也早就存在,數十年的時間里,這里只有少數漫畫迷會專門去拜訪,絕大部分時候仍是普通的路口。哪怕到了2012年,日本媒體注意到海外漫畫迷到這里進行“圣地巡禮”,新聞報道記錄下的現場依然秩序井然,那時候站在路口拍照的游客仍是少數,當地人還會熱心提醒外國游客小心海邊的鳥,它們會搶走食物。
社交媒體在那之后愈發興盛,這個路口也是在那之后一步步走向失控。就像發生在富士山下的羅森便利店亂象一樣,越來越多人涌入這個路口,模仿著《灌籃高手》的畫面,拍攝同一個姿勢的照片。因為過多人擁堵,很多當地居民沒辦法從這個車站上車,當地警方接到的投訴越來越多,這種混亂一直持續到現在,每到節假日,這里會有大量警察增援,維持秩序,他們直接把中文告示貼在后背上,“不要過馬路!不要闖入房子!不要跑到路上!不要坐在人行道上!不要在這里停車!”
一個重要的細節是,如今到現場拍照的人群里已經不全是漫畫愛好者,里面不乏從沒看過漫畫、不認識櫻木花道甚至不愛看籃球的人,這并不影響他們的出片熱情,很多人花了大量時間在這里排隊、取景、反復確認,直到拍出滿意的照片,他們的目的只有一個:發社交媒體——這也是所有出片行為的終極目的——就是為了發布。
安徽池州農民余宏義在今年春天見證了這種“發布”的現實威力。他家有一片麥田,麥田中央種了一棵樹,這原本是最普通的農村一幕,樹也種了好幾年了,一直無事發生。直到最近兩年,他發現家里的田里出現了許多陌生人,他們來這片農田全都是為了拍照片,他們說這棵樹周圍都是農田,契合了網絡正在流行的一句話“人生就是曠野”,這棵樹是網上正流行的“最孤獨的樹”,這一切要素都非常適合“發朋友圈”。
整個春天,他看到許多陌生人來到農田,有的人躺在他家麥田里凹造型,還有人把自行車騎到田里當背景,完全不認識的陌生人來來回回踩著田地奔跑,就為了拍一張自己和這棵樹的合影。這些陌生人為了拍照踩踏得小麥無法正常抽穗,已經踩壞了近五畝的麥田,導致他一度爬到樹上想砍掉這棵樹。這件事上了新聞,還有當地媒體到現場去采訪,幾乎每個受訪者都同意,踩踏農田是不對的,這么瘋狂拍照是荒謬的,但他們依然千里迢迢跑來這片農田拍照,他們給出的理由就是——我就拍一小會兒,我只是想發個朋友圈。
古老的敵人
社交媒體盛行的時代,出片文化在全世界范圍內如此流行,背后的根源到底是什么在大量與之相關的研究解讀中,其中一條路徑把根源引向了一種古老的人性特質:自戀。
德國慕尼黑大學心理學系的學者曾針對出片熱潮中的“自拍現象”進行過相關調查。研究者在分析中提出,自拍是一種隱形自戀,不同于其他鮮明的自我呈現方式,它通常不會觸發他人立即識別出自戀,也是目前社會接受程度最高的自戀行為。尤其在社交媒體時代,大部分人需要經營一個線上自我身份,它的重要構成要件就是個人照片。這導致人們能安心追求出片,將自己的行為解讀為“記錄生活”、“留住回憶”、“分享美好”甚至是“理解自己”。正是由于自拍照的高度偽裝性,大部分人可以在自拍時免于承擔“我很自戀”的社交壓力,因此這種照片也就成為很多人自戀需求的輸出口。
基于這樣的底層邏輯,很多出片怪象都能得到解釋了。比如那些無法理解的網紅拍攝地點,為什么那么多人跑去宜家倉庫區跟儲物柜合影;為什么人們會把成都一家商場的衛生間視為“網紅打卡點”,一波又一波年輕人扛著相機跑去衛生間里對著鏡子凹造型;還有人為了出片會專程去新加坡的公墓,專門發帖講解如何在墓地的鮮花拱門找到最佳出片位,這些不可理喻行為的背后,驅動力都是強大的自戀。
另一個典型例子就是上海第一婦嬰保健院,每年一到春天就會涌進來很多不需要看病的年輕人,他們帶著專業化妝師,拉著掛滿不同款式服裝的推車,在醫院的長椅上變換造型拍照。針對這種出片怪象的批評聲音很多,它們大多被歸因為荒謬、盲目跟風、缺乏常識,事實上,這種失智非常正常,這正是最古老的人性特質——自戀——作用在每個人身上的結果。
住在上海良友公寓的居民對于這種古老人性的威力最為熟知。良友公寓的內部有環形天井,它的鉆石型樓梯給人的感覺非常接近迪斯尼電影里公主出場時的旋轉樓梯,它能滿足很多人的公主夢,也就是說,在這里拍照可以滿足自戀人群對自我形象的最完美構想,正是因為這一點,這里成了網紅打卡地。它的命運跟所有遭受出片災難的地方一樣,人們帶著鏡頭和他們的瘋狂涌入這里。為了搶奪最佳出片位置,他們砸過走廊玻璃,撬過門禁,被制止后跟住戶吵過架。公寓住戶開始紛紛安裝攝像頭,更換人臉識別門禁,在門口張貼照片公示強行進入拍攝的人員肖像,他們在門口貼出大字警告,撥打110阻止陌生人拍照。即便沖突升級到這個地步,依然無法阻斷出片的熱情,一些人會假扮住戶、住戶親戚、外賣員,想盡辦法企圖混進公寓,一切只為了在這里出片。
關于這種出片狂熱的研究里,還有另一種更為古老的人性驅動:嫉妒。它的發現也是基于現實中的種種悖論,比如,旅行的本意應該是放松和體驗,為什么很多人會在旅行中途感受到近似工作加班的疲憊感?社交媒體的本意是為了打破孤獨,連接人與人促成溝通,為什么很多人發覺自己在使用社交平臺后反而感到焦慮、抑郁、不安、消耗殆盡?
研究者提出的一種解釋是,社交媒體將人類卷入了一場無休止的“上行社會比較”,它引發了一種叫作self-promotion-envyspiral的現象——一個人因為在社交媒體上看到他人呈現出的理想形象,激發出了嫉妒,不滿足于自己的形象,繼而不斷想要呈現自我,贏得上風。一個最常見的例子是,一個人看到朋友圈里其他人發了美照,受刺激后連發自己的、更好看的照片,這又激發另一個人的嫉妒,繼續發更多照片,滾雪球般傳遞下去,直到將所有人卷入其中。
在這場比賽中,照片是最重要的社交資本。一個有趣的研究發現,旅行本身其實也并不完全是個人選擇,它是一種高度社會化的人類行為。雖然這并不是想否定旅行的樂趣,也許一個人是隨機選擇了旅行目的地,也許他也享受自己的旅行過程,但人們的旅行動機很大程度上受社交原因驅動,去哪兒旅行代表了自己的身份和社會地位,旅行經歷的一大用途也是成為社交談資,當別人都在分享生活時,它會成為你的“有話可說”。特別是在社交更多轉移到了互聯網上以后,照片成了證明自己的關鍵證據。它不僅是旅行記錄,更是一種社交平臺上的自我證明,證明自己過得好,證明自己去過更遠的地方,證明自己不亞于任何同圈層的人,對于渴求認同的人來說,它是對抗嫉妒的武器——看,我的照片更厲害。
正是基于這樣的動機,不少人的旅行變得辛苦,為了積累社交資本,人們不得不在假期被卷入非必要的勞動,很像在完成拍攝任務的影棚員工,需要全程投入拍攝工作,為它排隊、等待、吵架、反復確認出片效果,大量精力消耗在拍攝工作上,無法關注當下的體驗,也不能全情享受旅行本身。
出片的狂熱帶來了很多憂心的研究結果,人們發現越來越多人被卷入其中,其中一個是關于兒童的發育,研究者注意到自拍的繁榮導致自然的、不經擺拍的照片正在消失,甚至三歲以下幼兒也開始熟悉擺姿勢,養成了面對鏡頭的“照片式微笑”,而在青少年研究中,出片文化的盛行,加重了青春期女孩對于體型、體重的過度關注,針對身體不滿的自我評價顯著增加,這都大大增加了在全球青少年群體中抑郁和焦慮的發病率。
另一個令人憂心的改變是,自我表達正在喪失真實性,也在喪失多樣性。自然的、不加修飾的、普通人的圖片正在消失,更多見的是精致設計過的擺拍照。這導致人們的旅行記憶變得同質化,幾乎所有去過鐮倉的人在照片里都在模仿赤木晴子揮手,見到比薩斜塔以后只能想到拍一張網上同款構圖,富士山周邊其實有許多饒有趣味的景點,但很多人對旅行的回憶只剩下在熱門打卡地點排隊拍照……
這構成了新的悖論:圖片社交原本是為了呈現多樣的自我,結果卻限制了表達,自我形象變得單一、乏味、千篇一律,失去了自我的主體性,也缺失了個人體驗的深度與豐富。就連大自然都在鏡頭里失去了多樣性,每年的春季花期都會迎來出片高潮,可越來越少人去端詳一朵花的千變萬化。明明是盛花期,更多人現在只喜歡湊在花圃邊,按照網紅出片攻略,拍攝一頭扎進花叢中的構圖。
接下來怎么辦
不管愿不愿意,所有人都需要接受與出片熱潮共存。富士山下的羅森便利店門口依然擠著拍照的人,鐮倉的路口依然有人對著鏡頭假裝揮手,安徽的農戶爬上樹,砍下一小段自己那棵“最孤獨的樹”,但來拍照的人依然存在。
世界各地都有同病相憐的出片難友。中國每座城市都至少有這么一棵“最孤獨的樹”,青島最孤獨的樹造成了這條路一年四季的排隊擁堵,由于無法阻擋人流涌來,當地人只能在樹下掛上了指示排隊方向的告示牌,至少這樣能讓現場混亂看起來好一點。新西蘭瓦納卡湖中有一棵名為ThatWanakaTree的孤柳,它也被稱為“世界上最孤獨的樹”,由于太多游客為了拍照找角度攀爬上樹,它的枝干已經斷落了很多次。當地旅游局能做的也只是在景點附近設立了警示牌,用英語和中文兩種語言提醒游客,“不要攀爬樹木”。
由于人口基數決定的龐大的游客數量,來自中國的游客也被認為是出片熱潮中的絕對主力。這也讓悉尼交警學會了一點點中文,每年一到節假日,他們就會勸說中國游客不要站在馬路中央跟花合影。自家院子有櫻花樹的溫哥華居民,學會了用中文表達“私闖個人住宅是犯罪”。巴黎老街區的小店鋪會張貼雙語告示,“如果你不打算認真選購商品,請不要只是進來拍照”。
一些特定職業者開始接受,他們要為了出片現象付出額外工作量。特別是每年一到出片高發的節假日,許多人的工作量會大幅增加。因為站在鐵軌上拍照非常出片,人們在世界各地都逼停過正在正常行駛的列車,這大大增加了火車司機的工作難度。每年春天北京山桃花盛開的時候,負責市郊鐵路S2線的司機就得訓練自己、提高警覺,因為列車從隧道開出來后,穿梭在居庸關花海之中,這是出片愛好者為之瘋狂的畫面,往年總有人為了拍照翻越防護網,爬進鐵軌內,準備拍攝自己和花海列車的合影。
每年櫻花盛開的時候,北京玉淵潭公園都要增加警力巡邏,武漢大學還會組織專門的保安隊伍維護現場秩序,因為每年都會有游客突破層層防護,爬上樹瘋狂搖動樹干,制造“櫻花雨”以便出片。派出所處理的民事糾紛案件也在這個時期陡然增多,主要案件類型包括因為排隊等待起口角、占用機位拍太久吵架、搶拍攝角度打架等。
救援隊也開始熟悉一種新的工作模式。每到節假日,他們的工作量就會增加。因為熱愛出片的人常常會在危險的地方,在北海道滑野雪時觸發雪崩,高速穿越樹林時撞上大樹,在云南虎跳峽的懸崖邊拍照時滑倒,在大海邊反復找拍攝角度時被海浪卷走……
截至2025年,出片狂熱直接造成的損失包括被踩壞的安徽池州孤獨的樹旁邊的麥田、被踩禿的成都油菜花田、廣東陽江的金黃稻田、四川綿陽的麥田。這還不包括因為拍照被毀壞的貴州晶花池洞穴、拍攝時被踩踏的丹霞地貌、景山公園被薅禿的牡丹花、頤和園西堤上被穿著漢服拍照的人坐斷的桃樹枝……
在無法改變現狀的情況下,更多人開始琢磨如何從這種永不磨滅的熱情中謀利。許多地方為了促進當地旅游業,決心主動創造出片機會,它們會在宣傳片里介紹本地最適合拍照的地點,還會在現場專門標注“網紅打卡點”、“出片機位”,教游客如何出片。許多設計師如今接到的工作要求也加了一條,讓新蓋的商業建筑更適合打卡拍照。許多村干部的學習材料都包含“如何打造網紅景點、抓住短視頻流量”的要點。
很多導游現在需要在講解景點歷史背景之外,指出現場有哪些適合打卡的拍攝機位。還有威尼斯的船夫,由于出現過游客太過專注于拍照,不時出現乘船過程中掉進水里的狀況,有一次幾個人搶拍攝機位把整條船都打翻了,所以現在船夫的工作范圍從劃船、講解景點歷史、配合拍照,又加上了下水救援、警告游客注意落水風險等工作內容。
唯一算得上希望的是,出片狂熱雖然頑固,但它并不穩定,總在不同地點跳轉。它不是一種篤定的人類信念,不像親情那樣牢不可破,也不像追求進步的理想那么執著,它的運轉模式比較接近病毒暴發,發病早期傳播劇烈,一旦同款照片變多,它就會自然治愈,等待病毒迭代的下一次感染,在另一個地方暴發。所以,最有用的辦法是等待,等待熱度下去,等待小紅書上出現另一個出片的帖子,把注意力轉移走,“家人們,我找到了一棵更孤獨的樹!”
只不過,出片背后的這股狂熱的執行力,有可能轉化成一種推動人類進步的力量嗎?
答案是,沒人知道。生產相機鏡頭的廠商得到源源不斷的訂單,以流量為生的公司因此接到更多廣告,一生出片的瘋狂背后為產業上下游都帶來了利益可能。也許正因如此,人們仍在天天樂此不疲地談論著新的出片地點。
事實上,那些真正深刻的自我表達與溝通,并不是基于一張圖、一個點贊開始的??倳腥颂与x出古老的人性誘惑,用更真實的方式記錄世界的多樣性。即便無從逃離,人類的智慧也讓他們找到了巧妙的共存之道。
江西婺源察關村村口有一座小橋,戴蓑笠的老翁牽著牛過橋,構圖感覺近似小學語文課本封面,導致每年有大量游客到橋頭打卡。一開始干擾了村里人的生活,但他們很快探索出了生財之道。家里有牛的村民把牛拴在橋旁邊,供游客擺拍牽牛照,收費五到十元不等,遇到煙雨朦朧、適合出片的天氣,最高漲價到二十元。
這事能轉化為收入后,想出片的人如愿以償,拍到了能發朋友圈的照片,當地村民也已經沒有怨氣了。目前不滿情緒可能主要來自當地的牛,它們大概率并不理解,明明是同一段小橋,為什么人類要牽著它們沖著鏡頭,來來回回走那么多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