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FDA(美國食品藥品監督管理局)于2025年8月20日發布警告,稱沃爾瑪出售的“惠宜”品牌的凍生蝦受到放射性同位素銫-137污染,每公斤含量達68貝克,長期接觸可能增加患癌風險。參與檢測的FDA研究員透露,此次查獲的蝦產自BMS(印尼大型蝦類出口商Bahari Makmur Sejati),但追蹤發現其原料竟來自日本北海道海域。
2023年8月24日,日本政府正式啟動福島核污水排海計劃。盡管東京電力公司宣稱“經過多核素處理系統凈化”,但污水仍檢出鍶-90、碳-14等60余種放射性物質和化學物質。如今兩年過去,美國首次在進口海鮮中測得超標輻射,時間線上的巧合令人細思極恐。FDA的官員指出:“如果日本繼續在排放廢水問題上引發公共安全問題,1952年震驚世界的人間慘劇恐怕會再次降臨。”這里提及的“人間慘劇”指的是水俁病事件,是纏繞日本人20多年的“噩夢”。
病 發
1952年的一天,水俁鎮的漁夫山田浩二和往常一樣劃船前往九州島南部的海灣捕魚。剛剛進入海灣,山田浩二就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只見海面上,密密麻麻地漂浮著大量的死魚,它們翻著白肚,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顯得格外刺眼;偶爾還能看到幾只海鳥的尸體,隨著海浪無力地起伏著。
同船的老漁民松本嘆了口氣:“活了大半輩子,昭和17年(公歷1942年)那場臺風掀翻了12艘船,也沒見灣里死過這么多魚。”
回家之后,山田浩二就和村民們說起海上的異常,但是沒有人知道到底是因為什么,甚至有人說是邪祟作怪。
還未等居民們深究這一奇怪的現象,鎮中的流浪貓的行為讓這一事件變得更加詭異起來:大量的貓開始不由自主地渾身抽搐、口吐白沫、步態不穩,有些甚至發了瘋一般跑到海灣旁邊,縱身躍入水中,再也沒有浮上來。
接著,不僅是流浪貓,連家養的貓都開始出現異常。鎮上到處上演著同樣的場景:貓一只接一只地發瘋、抽搐,然后瘋狂地跑向大海,躍入水中,再也不見蹤影。這讓居民們百思不得其解,他們試圖救助,卻毫無效果。僅僅幾天時間,水俁鎮已經有數千只貓跳海,人們稱這個病癥為“貓舞蹈癥”。
居民們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忙不迭地請來獸醫查看情況。獸醫鈴木先生帶著助手匆匆趕到鎮里,立刻對部分死貓進行了解剖。在解剖室里,鈴木先生仔細地檢查著貓的每一個器官,眉頭越皺越緊。
“鈴木先生,怎么樣?找到原因了嗎?”一位居民焦急地問道。
鈴木先生摘下口罩,無奈地搖了搖頭說:“目前還沒有發現明顯的器官病變跡象,只有貓的腦部神經出現了部分損傷。這種情況我從來沒有見過,還需要進一步的研究。”
最終,鈴木醫生還是沒搞清楚這些貓到底患上了什么病癥。他只好對大家說:“可能是某種傳染病,最好遠離那些病貓。”
據統計,僅1953年一年,水俁鎮就有超過5萬只貓跳海。不久,狗和豬也出現類似的癥狀。同時,海里的貝類、海草和魚類開始大量死亡,天空中的海鳥飛著飛著就從空中掉下來。
水俁鎮一度成了恐怖小鎮的代名詞。誰也沒有想到,這種病癥開始逐漸向人類身上蔓延。
1956年4月21日,居住于水俁鎮、年僅5歲的田中靜子正在院子里玩耍,突然不受控制地摔倒在地,身體開始劇烈抽搐。“媽媽!媽媽!”她口齒不清地呼喊,唾液從嘴角不受控制地流下。
母親芳子聞聲跑來,被眼前的景象嚇得魂飛魄散。她抱起女兒,沖向水俁氮肥公司附屬醫院。
“醫生,救救我的孩子!”芳子哭喊著沖進急診室。值班醫生檢查后皺起眉頭:“我從沒見過這種癥狀,像是癲癇,但又不太一樣。”
靜子被留在醫院觀察。芳子守了一夜,看著女兒的狀況不斷惡化。第二天,靜子已經無法清晰說話,視力也開始模糊。接下來的幾天,靜子的狀態越來越差,她會不自覺地抽搐、喊叫。同病房的人悄悄對芳子說:“我怎么感覺你家孩子的情況很像‘貓舞蹈癥’。”
芳子一聽嚇壞了,跌跌撞撞地跑到醫生辦公室,淚流滿面地哀求道:“醫生,求求你,一定要救救我的女兒!”
主治醫生安慰道:“我們會盡力的,但目前還不清楚病因,只知道是中樞神經系統疾病,需要進一步檢查。”
盡管醫院方面進行了全力搶救,但靜子還是沒能挺過去,最終不治身亡。田中一家陷入了巨大的悲痛之中,他們無法接受這個殘酷的現實。
然而,噩耗并沒有就此停止。家人尚未從靜子逝世的悲痛中緩過神來,比靜子小3歲的妹妹也因同樣的癥狀入院。醫生們依舊束手無策,妹妹也以同樣的方式經歷了病情惡化的痛苦過程,最終猝然離世。
由于無法確定病因,院長原田正純派出幾位醫生探訪鎮上的人家。醫生們在走訪了近20戶人家后,驚訝地發現這些人家的小孩幾乎都有不同程度的張不開嘴、走不了路、吃不了飯的癥狀。
5月1日,原田正純院長向水俁保健所報告了這一群體性病癥。由于病因不明,這種怪病只能用當地的地名來命名,即水俁病,這一天也成為“水俁病的官方認定日”。
在水俁灣的海面旁,越來越多的人,尤其是兒童,大都出現了相似的癥狀。這種未知疾病對人體的危害巨大,輕者口齒不清、喪失行動能力;重者則全身痙攣,如觸電般不停抽搐,伴隨著痛苦的嚎叫直至死亡。
疾病肆虐的腳步并未被阻攔,反而一度有擴大傳播范圍的跡象。水俁鎮的駭人疾病迅速傳播到整個社會層面,引發了日本群眾的大規模恐慌。人們紛紛走上街頭,要求政府查明病因,采取措施控制疾病的傳播。
肆 虐
當地政府在輿論的壓力下,匆匆聯合幾家官方醫療組織成立了“水俁病應對委員會”,并委托熊本大學的醫療專家成立“水俁病研究組”,協助調查此次疾病事件。
由于各項調查的進展都很緩慢,水俁病被認為是可以通過空氣或者食物傳染的傳染病。因此,水俁病患者的生存更加艱難。人們患病后,鄰居們紛紛遠離,病人的家畜被殺,拉船的繩索被切斷,商店的店主因為擔心收錢會被傳染,拒絕賣給他們大米。
水俁病患者受到未患病者的歧視,整個水俁鎮則受到了全日本的歧視。每當有火車路過此地,車窗都是緊閉的,水俁灣的海產品也斷絕了銷路,當地人們的生活逐漸陷入貧困。
熊本大學醫學博士原田正純認為這并不是傳染病。他主動請纓,率領研究小組親赴現場調研。原田正純深知此次任務的艱巨,但他沒有絲毫退縮,心中只有一個信念:一定要查明病因,拯救水俁鎮的居民。
到了水俁鎮之后,原田正純被當地居民的現狀驚呆了。后來,原田正純在《水俁病:史無前例的公害病》一書中記錄到:“回眸漁村,看不到健碩的漁民和出海的漁船,取而代之的是宛如緊閉貝殼一樣的死寂,連一只活蹦亂跳的貓都沒有。”
原田正純先是調閱了所有類似病例的記錄,發現最早可追溯到多年前的“貓舞蹈病”事件。接著,他和研究小組的成員們對水俁鎮的地理環境、居民的生活習慣進行了詳細的調查。他們走訪了每一個出現病例的家庭,仔細詢問患者的飲食、生活情況。
“你們平時都吃些什么?”原田正純問一位患者家屬。
“我們主要吃從海灣里打撈的魚和貝類,還有自己種的蔬菜。”患者家屬回答道。原田正純點了點頭,繼續問:“最近有沒有接觸過什么特別的東西?”“沒有啊,一直都和以前一樣。”患者家屬搖了搖頭。
經過一番調查,原田正純發現患者們的生活習慣并沒有明顯的異常,但是經常吃海鮮的家庭成員患病的概率高于其他人。于是,他把目光轉向了海灣。他推演了疾病傳播的大致脈絡后,最終將傳播的源頭定位到了海水之中。
那么,導致海水中產生異樣的原因是什么呢?為了找到答案,原田正純帶領團隊提取了水俁灣的海水作為樣本,進行實驗調查。
在實驗室里,原田正純和助手們日夜奮戰,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經過多次的實驗和分析,他們終于在其中發現了遠超海水正常含量的汞元素。
“找到了!就是汞元素!”原田正純興奮地喊道。實驗顯示,水俁鎮周邊每千克海水的汞含量高達1.6毫克,是正常每千克海水0.1至0.3毫克汞含量的將近10倍。“這么高的汞含量,肯定會對生物造成嚴重的危害。”原田正純皺著眉頭說。
經過進一步的調查取證,研究團隊發現,水俁病的病因正是甲基汞化合物中毒。而水俁鎮附近確實有化工廠。
“走,我們去那家化工廠看看。”原田正純提議。當他們來到窒素氮肥公司時,眼前的景象讓他們不寒而栗。工廠里,機器轟鳴,濃煙滾滾,大量的廢水正源源不斷地排放到海洋中。
原田正純找到工廠的負責人,嚴肅地說道:“你們工廠排放的廢水中含有大量的汞元素,已經導致了水俁鎮居民患上嚴重的疾病,你們必須立即停止這種行為!”
工廠負責人卻一臉不屑地說:“你有什么證據?不要在這里胡說八道!我們工廠一直按照規定生產,不可能出現這種情況。”他們根本不在意原田正純的實驗結果。
至此,原田正純終于找到了導致這一事件的幕后黑手。他無法阻止工廠排放污水,于是撰寫報告,如實闡述了氮肥工廠大量排放未經處理含汞廢水的情況,并輔以相關證據一同上報給上級政府。他相信,經過這一次奔忙調查,政府能夠迅速做出對策,遏制當下水俁病肆虐的局面。
可是,事與愿違。原田正純始終未等到官方的回應。原來,氮肥工廠是日本智索株式會社旗下的公司。
斗 爭
1906年,東京成立了日本智索株式會社(以下簡稱“智索”),起初這家公司只擁有一家水力發電所。一戰時期,智索通過生產肥料和火藥發展迅速,一躍成為日本最大的化工企業之一,躋身四大財團。
在蓬勃發展期間,智索為了更有效地利用水電,準備成立一家化工公司,當時水俁鎮主動招商引資,提供了大量優惠條件,最終智索把氮肥公司設立在了水俁鎮。
1931年,智索取得了乙醛的生產專利;次年氮肥公司開始生產,水俁當地的命運由此開始改變。氮肥公司在生產乙醛的過程中,使用低成本的汞作為催化劑,產生的工業廢水未經處理直接排入海中。
由于水俁灣幾乎不與外洋對流,上百噸汞一入海便自行沉降,進入魚蝦等海洋生物體內,再隨著捕魚船走向人們的餐桌,最終進入人體,水俁病就此誕生。
其實,早在1943年,水俁灣附近的居民就發現漁場遭到了不明廢水的污染,當時,智索為了廠家繼續生產,且排污不受外在干擾,就買下了全部漁場的經營權。
到1949年,智索還因為助力日本糧食生產,得到昭和天皇的親自視察。事發前智索買下全部漁場,事發后,智索也不怕——他們有政府“背書”。
1959年7月,熊本大學德臣副教授提出了工業廢水中的有機汞是水俁病致病原因的研究結論,遭到了企業、地方政府和日本化學工業協會的反駁。
地方政府袒護智索的原因很簡單,氮肥公司是熊本縣的納稅大戶,并且提供了當地近三分之一的工作崗位。日本厚生省食品衛生調查委員會在此后向厚生省大臣報告時,也只提了發病主因,對污染物來源避而不提。政府的不作為無疑助長了氮肥公司的氣焰。
11月,水俁奇病互助會向氮肥公司提出每位患者300萬日元的賠償,共計2.24億日元,被氮肥公司以汞污染與工廠廢水之間關系尚未明確為由,不予回應。
氮肥公司還利用自身影響力,封鎖水俁病的消息,派人威脅恐嚇患病者及其家屬,阻止他們游行。氮肥公司排出的汞,依舊源源不斷地流入水俁灣。
在日本政府默認經濟發展大于環境保護和人民健康的背景下,水俁鎮的水俁病患者們陷入極度無助的狀態,很多人甚至只能繼續吃含汞的魚類度日。事情最終迎來轉機。
1965年,位于日本本州島中北部的新潟縣阿賀野川流域發現了汞中毒患者。新潟縣調查委員會幾經調查,認定這些水俁病患者的病因與一家名叫昭和電工的工廠排放的廢水含汞有關。1967年,這份報告被報送到厚生省,同時,受害者們對昭和電工提起訴訟,并最終勝訴。以此為開端,公害訴訟受到越來越多的關注與支持。
1968年,日本厚生省及科技廳做出政府結論:水俁市的水俁病是由氮肥公司工業廢水中的汞造成的,新潟縣的水俁病是由昭和電工排放的含汞廢水造成的。
整整12年,水俁鎮的水俁病患者們才得到了一個準確的責任認定。1969年,水俁鎮的水俁病患者及家人共112人,將智索告到了熊本地方法院,但是始終沒有得到應有的結果。
1972年6月,因為不滿日本政府在國際環境會議報告中對水俁病事件只字未提,水俁病患者團體派出代表奔赴斯德哥爾摩國際環境會議,水俁病這一公害病開始為世界所知。
美國《生活》雜志社主編拉爾夫·格雷夫斯得知此消息之后,聯系了二戰時期知名攝影師尤金·史密斯。本已隱退的史密斯立刻復出,不惜冒著生命危險前往水俁鎮進行深入的拍攝和采訪。他走遍了水俁鎮,記錄下了每一個觸目驚心的瞬間。
其間,史密斯付出了巨大的代價,甚至險些因工廠派來的人的襲擊而喪命,一只眼睛也因此受傷。然而,他并未因此放棄,而是堅持完成了這一報道,拍攝了大量照片,并最終精選了其中的175張,以影像為證,揭露了水俁病的真實面貌。
《水俁》攝影集的出版在全球范圍內引發了巨大反響,連日本政府也深受震動。他們意識到水俁的情況已經嚴重到不容忽視,因此將水俁劃定為受災區域,禁止人們下海捕魚。這一禁令持續了長達26年之久。
史密斯的曝光加速了水俁病患者與智索的官司,該案件在1973年迎來終審,智索敗訴,需向已經被認定為水俁病的患者每人一次性支付1600萬至1800萬日元的賠償款。
1989年,58名水俁病患者將熊本縣和日本政府告上了法庭,起訴他們不作為。熊本縣知事因拖延水俁病認定申請而獲罪。1996年,當時的日本首相村山富市向水俁病患者道歉。
然而,事情并沒有到此結束,因為水俁病可以通過飲食進入身體,也可以通過生育傳給下一代。
生態學家桑德拉·斯坦格雷伯在《十月懷胎:一個生態學家成為母親的歷程》一書中,描述過汞與胎盤的關系:“即使母體的血液中只有極少量的甲基汞污染,胎盤也會立刻迫不及待地把它輸送到胎兒的毛細血管中去,就像對待微小的鈣或者碘顆粒一樣。隨著懷孕的進程,臍帶血中的汞含量水平最終會超過母體血液中的汞含量水平。”
2007年,水俁病患者以“在胎兒期及幼兒期就受到汞污染”為由,向智索提出2.28億日元的賠償要求。
2011年,部分水俁病患者和智索達成協議,90%的原告得到每人210萬日元的一次性賠償,日本政府和熊本縣政府將承擔受害者的一部分醫療費用。此外,針對受害者群體還設立了一項22.9億日元的基金。
不過,拉鋸戰仍在繼續。被醫生診斷為水俁病,但因不符合認定標準而未被承認為水俁病患者的人還在不斷上訴,要求承認自己的水俁病患者身份,并要求獲得應有的賠償。
2013年1月19日,由聯合國環境規劃署主持召開的有關汞問題的政府間談判委員會,通過了由日本政府代表提出的公約提案《關于汞的水俁公約》(簡稱《水俁公約》)。這也是世界上首個就高毒性金屬汞簽署的具有法律約束力的公約。
以日本外務大臣岸田文雄為首,全球128個國家的代表在《水俁公約》上簽字,2017年8月16日,該公約正式生效。
正如日本評論社發行的《水俁病裁判》中記述的:“水俁病,從其受害之廣及受害情形之悲慘而言,是世界有史以來僅次于廣島、長崎原子彈爆炸的人為災害,也是人類有史以來最恐怖的公害病。”
即便已經有過如此慘痛的教訓,日本政府仍舊不吸取經驗,依然向海洋中傾倒工業廢水、核廢水。導致太平洋沿岸國家都在收緊水產進口政策。
2025年1月,秘魯宣布暫停進口所有日本水產品;新西蘭則將輻射檢測項目從2項增至17項。這場由福島核污水排放引發的信任危機,正在重塑全球漁業格局。“我們不是在針對日本。”加拿大環境部官員解釋說,“只是當潮汐把污染帶到家門口時,沒人能獨善其身。”
官方數據顯示,2024年全球水產品貿易額下降12%,其中日本對華水產品出口暴跌87%。這場始于核污水排放的風波,最終演變成全球消費者的健康保衛戰。
編 輯/葉正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