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便簽

逆光里的水杉讓時間生銹

車在高速公路疾馳，卻追不上逆光里水杉生銹的速度。西斜的太陽，成為最先倒下的那一棵。

在向時間和霾深陷的過程中，水杉為塵世留下最后的暖意。它用沉著的銹色表達對塵世的厚愛與薄愁。而行車者以左臉，貼著水杉的銹色和穿過銹色的光影，才得以確認自己與時間的關系。

他以九十五邁的速度向著黃昏疾馳。

黃昏深處有他的晚餐和愛人，有他歇腳在暖冬里的小鎮和未及裝訂成冊的冬日詩卷。

生銹的水杉，或將成為善始善終的急就章，助他完成生命中又一年的銹蝕一一成排的水杉，在劇烈的風噪中徹底沉向自己的銹色，閃退的某一瞬間，突然靜謐

寫生課：朱砂梅

雨止。氣溫陡然回升。背陰的朱砂梅終于有了噴薄之勢，但爭春之論實屬小看或詆毀。

作為火焰的姊妹，她只是遵循了美的自然原則一一她的枝骨，須用焦墨始可畫就。它的枯拙，需要一支滯澀的筆和頓挫的腕力。

因為酣飲了太多雨水，她重活了一遍。時間所賦予她的郁結須用淡墨輕輕皴擦、暈染，才能稍稍化解。她的朱砂，唯有春風可喚醒，雨水只是催迫她，用不再砭骨的寒意，叩開她緊閉一冬的花萼。但是，一朵朱砂只能用一朵朱砂點開，無數朵朱砂，只能用無數朵朱砂一朵一朵點開，不容潦草和敷衍。

她或許還需要一座寺廟，一翼飛檐，來做她的陪襯。事實上，一扇木柅的窗，一個幽幽門洞，或一池靜謐的春水就夠了。

她并無做誰妻子的夙愿，那些目之以妻的人終究是虛妄和輕桃的：

誰堪與她同頻共顫，在雨水中自燃，用殷紅的灰燼為自己寫就無字的悼詞？

花園空蕩蕩

仍然是冬天。

目力所及，花園空無一花。翻轉的干土，被黑色防護網遮覆的部分應該播下了花種。鳥雀匆匆掠過花田，不作任何停留。

“它仍然是一座花園，空蕩蕩…….'

坐在背風的干草坡上，我被它的空蕩吸引？不，我不作想象，也不作懷念。它仍然是花園的一部分一不只是一個空間存在，也是一個時間存在。

它在休眠，在喘息

如一頭龐大的生物，既抽象，又具體，在蘇醒的前夜，沒有任何警惕性可言。

它仍然是柔軟的，只是無法觸摸。它不復是視覺的、嗅覺的，也不是欲望的。

在裸露或被遮覆的干土上，有扦插的標簽標明它未來的色彩和芳香。它是知識的，理性的，可能的。它提供了另一種經驗：等待，大于想象或懷念。

于是，我在干草坡上躺下，看云。云呈凝膠狀，但在風的作用下，出現了松解的跡象。

黃昏便簽

無人知曉我如何度過春天深處這個微涼的黃昏，無人了解我在這個黃昏得到的，已遠遠超過我所失去的一一我已忘記我究竟失去了什么。

鳥鳴，和鳥鳴所締造的寧靜；風，和它穿過一座香樟樹宮殿時發出的輕輕呼嘯。還有一小片石竹花和它們溫柔的搖曳。我確認擁有這一切。

當我拐出林子，拐上河堤，釣者正準備拋出手中的漁線。很顯然，他擁有半條小泖港的青綠春水，雖然不見得在可預見的時間里他能釣到一尾魚。

天色已晚。

我已無法看清他的表情，他也不能看清我的。我們擁有同一個春天的黃昏這個事實，也可以說成我們擁有完全不同的春天的黃昏。

這不重要，重要的是兩個人各自虛度著有限的光陰，不慌不忙。如果可能，我想我完全可以和一個垂釣者交換命運一畢竟，我們終將失去這個春天的黃昏。

落日翻過烏云的重重柵欄

驟雨和冰雹在秩序冊的第二頁制造恐懼。它們得逞了。幸虧落日翻過烏云的重重柵欄，照亮了秩序冊的第三頁。

我在第三頁上繼續我的騎行日課。身披落日斗篷和斗篷上的零星雨點。但驟至的涼意中，電閃雷鳴猶未止息。

雷鳴，秩序冊的宣讀者。

閃電，另一個宣讀者。

我臣服于雷鳴與閃電，但震悚中仍頻頻駐車回頭默讀落日照亮的第三頁。在它徹底黯淡之前，我希望重獲內心的平復。

而小泖港漣漪細密，作為秩序冊的有效復本，它將記錄我的部分精神歷險和身體的愉悅史。

腳手架上的緊固件

烈日暴曬下的螺栓，螺母和沖壓扣件，身覆厚積的鐵銹層：這時間的赭色緊身衣無法一筆畫就，但并不影響它們緊緊咬合。

同樣銹蝕的鋼管，支撐一排排聳峙的骨架，把城市送抵藍圖所暢想的高度。作為穩定大局的細節，每一個構件都必須絲絲入扣，必須保持剛性與柔性的極端平衡。

它們所經歷的腐蝕與損害，每一秒鐘都在考驗它們的忠誠。

它們已然蒼老，陳舊，甚至瀕臨破損。但在被拆解和拋棄之前，它們仍然是人間咬得最緊的牙齒和充滿危險張力的膝關節。

它們扛下了所有疼痛，一聲不吭。而那些脫落或被丟棄的扣件、螺栓、螺帽，再也回不到一部城市腳手架的序列。

它們失魂落魄于某個角落，成為細節之外被忽略的細節

“每一個構件都有失落的籍貫，和終將銹蝕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