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村有個女特務

西門必得

上世紀六七十年代，許多老電影被禁映。其中有一部拍攝于1958年的《英雄虎膽》被禁，據說是因為扮演女特務阿蘭的王曉棠太漂亮太妖嬈了。

到了上世紀八十年代，被禁映的電影陸續開放。見識匱乏的新一代，突然遭遇老電影，大呼過癮。

那時候，農村沒有電影院，只有一個電影放映隊每月來放露天電影，每個大隊輪流放映，周而復始。放映隊到來的日子，是全大隊的節日，嚴厲的父母都會慈祥一些，破例允許孩子只打半籃子豬草，早早地搬了凳子去大隊的曬谷場占位子。碰上好看的電影，在本大隊看完，人們明晚、后晚還要趕到隔壁大隊去看一遍兩遍三四遍，不管十里八里，翻山越嶺也要趕過去。

《英雄虎膽》在我們村特別受歡迎，因為里面有個很不一般的女特務阿蘭，她拋飛眼撩解放軍偵察科長的眼神，撩動了全村男人的心。很多人追著看很多遍，只為了看一看阿蘭小狐貍精的樣子。1980年代，開放一點的女孩子，被統稱為“女流氓”，她們抽煙、嚼口香糖、跳倫巴舞的做派，都是跟女特務阿蘭學的。

晚上四處奔走看電影的，多為年輕男女，他們看的不僅僅是電影，更多的是看熱鬧，看看電影的人，許多鄉村愛情故事，就是在電影露天電影場發生的。

我們村有個名聲不太好的女人，叫李彩娥，她是1949年來到我們村的，背著個吃奶的孩子，她說她老公在戰亂中被打死了，她不知道怎么辦，就住在我們村的山神廟中。村干部到山神廟找李彩娥談了幾次話，覺得她是個貧苦女人，就讓她留在我們村了，土改中還給她分了房子分了地。

李彩娥頗有幾分姿色，喜歡她的男人很多，卻沒人敢娶她，怕她給自己戴綠帽子。李彩娥就成了“公共汽車”，誰都可以上。李彩娥后來又生了一兒一女，但沒有人知道，孩子的生父是誰。

《英雄虎膽》的女特務阿蘭讓人們癡迷之時，李彩娥快五十歲了，她居然也追到隔壁大隊去了。但人們都說，她是去約會老情人的。

后來，李彩娥的一個兒子發了財，為我們村修了路，建了學校，我們村的許多人都在他兒子的廠里打工，才沒有人對她說三道四，全村人都尊稱她為李媽媽。

去年，李媽媽去世了，臨終前，她曝出了一個驚天秘密，她是潛伏的軍統特務。

人們這才明白，當年她去隔壁大隊看《英雄虎膽》，并不是去約會老情人，而是去看阿蘭的，再深入想一想，李媽媽年輕時長得和女特務阿蘭還真的有點像。

李媽媽成了人們津津津樂道的傳奇人物，據說，他兒子打算請莫言把他媽的故事寫成書。

只有我祖父不以為然。傳說我祖父和李媽媽暗里也有來往，我祖父認為，老太太根本不是什么軍統特務，她是當年看《英雄虎膽》入戲太深了，她想借軍統特務為自己遮羞。因為，作為一個女人，不守婦道，就算她兒子再有錢，她也會被人鄙視，如果她是個女特務，為了信念而獻身，則可以接受，甚至值得尊敬。

我奶奶聽說我祖父這么說，明白我祖父與李彩娥應該沒事兒，松了一口氣，懟我祖父說：“人家是不是女特務，關你屁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