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治學與思想是怎樣進步的

吳晗

我正式研究歷史，是從一九二九年開始的，二十年來，除了在課堂上教歷史課以外，還寫了幾十篇專門論文，出版過三本小冊子：一、歷史的鏡子，二、史事與人物，三、明太祖傳。前兩本是在昆明和上海時候寫的零星文字，是以歷史諷刺現實的雜文集。第三本“明太祖傳”我用功夫最多，現在還準備第三次改寫，第一次書名“明太祖”，一名“從僧缽到皇權”，一九四五年出版，當時正在抗戰，所以一面寫明太祖是一個陰險刻毒的暴君，一面寫他是民族英雄，趕走侵略者，重點放在民族解放戰爭上面。日本投降后，蔣介石發動全面內戰，我的看法改變了，到北平后第二次改寫，寫的是明太祖、罵的是蔣介石。實際上明太祖與蔣介石確也有些地方相似，尤其是出賣革命這一點。當他開始革命時，口里說為人民大眾的利益，但當他爬上寶座以后，便變了另一付嘴臉，騎在人民身上，來奴役、剝削以至屠殺人民了。他趕走了壞的統治者自己變成更壞的統治者。我以這種看法重寫第二次，第一次寫八萬字，化了兩個月，第二次十六萬字卻寫了一年。寄到生活書店，大概出版了，我自己還沒有看過。但現在看法又政變了，準備第三次改寫，第二次已經否定了第一次，第三次可能又否定第二次。

我從來沒有對自己的工作感覺過滿足、第一次出版，則有許多史家和讀者認得滿意，第二本我化了更多的時間來寫，但現在連我自己也沒有看到出版就不滿意了。第三次我希望能更正確更完全地運用唯物史觀的觀點去寫，例如在寫第二次的時候，我對于國家的觀念并不是從社會發展去理解，但是讀了列寧的“國家與革命”以后，才更正確的了解國家是這一個階級壓迫另一階級的工具。在第三次改寫時，我將用這樣的觀點重新去處理我的史料。

在文字上，第一本不大通俗，大學生才能念，第二本中學生也能念了，我希望第三本寫得更通俗化，粗通文字的就能念得懂，給更多的人看。

我在清華大學讀書的時候，成年成月把自己關在研究室里，教書的時候因為討厭國民黨腐敗，不愿接觸政治，自己專心于學術研究，一九三七年到昆明時，仍然抱這種態度。但自一九四○年以來國民黨統治愈來愈壞，湘桂戰役一敗涂地，加之惡性通貨膨脹，自己生活也跟著一般人一天天困苦，于是對國民黨由討厭到痛恨。

在思想上，也接觸了更多的進步書籍，如“聯共黨史”“蘇聯國內戰爭史”等。蘇聯新作家的作品，如“靜靜的頓河”，“士敏土”，“被開墾的處女地”，“考驗”等，使我看到了一個新的國家的成長，感到中國也非走這條路不可，國民黨反動政府非摧毀不可。其后就參加民主同盟，負責實際的活動。

毛主席的著述給我的影響極大。我過去也讀過許多書籍，如“資本論”等，但不能澈底了解，而且不會把理論與現實結合起來。自從讀完了“毛澤東選集”以后，才解決了革命理論與中國實際結合的許多問題。如“中國革命與中國共產黨”“論持久戰”、“中國革命戰爭的戰略問題”、“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農村調查”、“新民主主義論”，“論聯合政府”等，這些不僅是二十年以來中國歷史發展的總結，而又是事先的科學預見，這對于我們學歷史的人是特別有價值的。

我進解放區以前，看慣了國民黨那套“蔣主席萬歲”一類的標語口號，十分討厭，進了解放區以后，看見了“毛主席萬歲”這些口號，心里有點不習慣，當然蔣介石與毛主席是絕對不能相比的，但總覺得何必也來“萬歲”這一套。一直到聽了中國共產黨黨史的報告及看了毛澤東選集以后，我改變了自己的看法，我現在也要歡呼“毛主席萬歲！”因為如果沒有毛主席，中國的革命很可能還要走更多的歧路。償付更大的犧牲。過去革命犯了許多錯誤，如陳獨秀右傾機會主義，張國燾路線等，一直到遵義會議才扭轉了歷史；過去錯了而毛主席則是完全對的，例如過去左傾冒險主義者主張打長沙，攻大城市，不要農村，失敗了。當時毛主席根據中國革命的不平衡性與復雜性，主張組織農民，在農村積蓄力量包圍城市。歷史的發展證明他的主張是完全正確的。又如抗戰時期長期在敵人包圍分割下如何發展經濟的問題，毛主席的政策是自力更生，自己動手，解決困難！這對今天我們建設新民主主義的中國仍然是完全正確的。

進解放區以前，我們有小資產階級的孤高性，但自進入解放區，看了“毛選”，看了在毛澤東旗幟下進行著的轟轟烈烈的翻天覆地斗爭，了解了中國革命歷史和現實后，才了解為什么解放區的人民和共產黨員是如此衷心的服從毛主席的領導和如此熱情的高呼：“毛主席萬歲！”

我自己過去寫文章常犯過激、片面的毛病，好的百分之百都好，壤的百分之百都壞，但看了毛主席的著述，看他處理問題，絕不一筆抹煞，如毛主席在“中國革命與中國共產黨”和“新民主主義論”二書里分析中國的民族資產階級和它的代表人物時，一方面肯定了他們當時對封建勢力帝國主張勢力進行過斗爭的進步意義，但另一方面也指出了這個階級由于它本身的脆弱性和對封建勢力帝國主義勢力的聯系和依賴性，所以他們沒有徹底反帝反封建的勇氣，易于和革命的敵人妥協。像毛主席這樣的分析就完全是科學的，辨證法的分析。

現在我感到過去缺點太多，常犯主觀主義的毛病，不敢動手寫東西了。這一方面表示自己思想尚未成熟，另一方面也表示認識了自己的缺點，更向進步的方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