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古代詩歌中的農民

田基

幾千年來，中國農民在封建的經濟剝削和政治壓迫之下，過著貧窮困苦的生活。地主在社會中占著統治的地位，大地主是各朝代的真實統治者，農民沒有人身的自由，地主對農民可以隨意打罵甚至處死，農民是沒有任何政治權利的。

從前的中國詩人，有過許多描寫農民的詩，但多半是把農民的生活寫成了另一個樣子，因為他們大都是代表地主階級說話的人。中國還有過一些住在鄉下的所謂“田園詩人”，也不過是一些做官一時沒有做成的家伙。他們過著悠閑的生活，“五谷不分”，從來不知道勞動是怎么一回事，在他們的眼中，土地只是幽美的風景，糧食都是作酒的原料；農民在他們看來，也都是過著“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無憂無慮的生活。他們的詩，只是描寫自己的身邊瑣事。農民在困苦生活中間的掙扎與呻吟，他們是不愿知道的，明末一個詩人袁宏道說：“新詩日日千萬言，句中無一優民字，”這是的的確確的。

不過，農民的痛苦，是凡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得見的。所以在有些詩人的筆下，有時候就不免多少流露一點。而寫群眾的詩歌，則是古詩中有價值的部分。因為它使我們看出中國農民從古以來就過著不像人的生活，看出有些地主資產階級的御用學者直到現在還在歌頌什么漢、唐、明、清是怎樣的“太平盛世”，完全是騙人！自然，詩人們的筆下，并不能寫的深切淋漓。農民所受的真實的痛苦，是千倍萬倍于他們所寫出來的。

下面我們就片斷零星的選出一些來給大家看。這些作者有很多并不是真為農民說話的。其中如司馬光，完全是代表地主統治階級鎮壓農民的人物。這些詩還只是他們集子中偶然留下的一些感慨而已。

一

夜半呼兒趁早耕，羸牛無力漸難行，時人不識農家苦，將謂田。中谷自生。

——清·顏仁郁：“農家”

朝出耕田天未曙，殘月一鉤掛林樹；

暮出耕田日螟黑，叱犢聲中泥滑滑。

側聞里正催官租，耕田勿使田荒蕪；

老農汗血牛hu觫，今歲多收五斗粟。

——清·薜時雨：“耕田歌”耘苗日正午，汗滴禾下土，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

——唐·轟夷中：“田家”當晝耘水田，農夫亦良苦，赤日背欲裂，血汗灑如雨，匍匐行水中，泥淖及腰膂，新苗利如劍，割膚何痛楚，夫耘婦當ye，

奔走及亭午，無時暫休息，不得避炎暑……

——元·趙孟：“題耕圖”這是農民平時的勞動情形。一到農忙的時候，田家的工作就更加緊張了：田家少閑月，五月人倍忙，夜來南風起，小麥覆隴黃。婦姑荷簞食，童稚一壺漿，相隨餉田去，丁壯在南岡：足蒸暑土氣，

背灼炎天光，力盡不知熱，但惜夏日長……

——唐·白居易：“觀刈麥”經過晝夜不分的勞動，農民創造了封建社會的一切幸福。但是在封建社會中，農民卻沒有一切幸福，享受幸福的，倒是那些從不勞動的人:春種一粒粟，秋收萬顆子，四海無閑田，農夫猶餓死。

——唐·無名氏：“田家”

老農家貧在山住，耕種山田三四畝,

苗疏稅多不得食，輸入官倉化為土。

歲暮鋤犁傍空屋，呼兒登山收橡實。

西江賈客珠百斛，船中美犬常食肉。

——唐·張籍：“野老歌”

昨日入城市，歸來淚滿襟，遍身羅綺

者，不是養蠶人！——唐·李紳：“無題”

二

在封建社會中，農民所生產的東西，絕大部份要繳給地主。糧食剛剛打下，地主便牽著牲口，收討地租來了：

……老農煙中來，牽犢迎田主。豐歉

各自呈，紛紛具雞黍。——清·袁枚：“刈稻江北作”

租船滿載候開倉，粒粒如珠白似霜。

不惜兩鐘輸一斛，尚贏糠飽兒郎。——宋·范成大：“秋日田園雜興”

地主往往就是高利貸者，農民為救一時之急，借下的債，本利相加，成為了重大的負累：

田家翁嫗俱垂白，敗屋蕭條無壯息；

翁攜鐮索嫗攜箕，自向薄田收黍稷。

靜夜偷舂避債家，比明門外已如麻。

筋疲力弊不入腹，未議縣官租稅足。——宋·司馬光；“道傍田家”

“公家粟米主家征，辦送私租昨上城”，在封建社會中，農民所受的削剝是兩重的，除了繳給地主的，叫作“私租”，還要完糧納稅，繳納“公家粟米”，叫作官租。

父耕原上田，子●山下荒,

六月禾未秀，官家已修倉。——唐·聶夷中：“田家”

昔聞乾嘉世，民戶完糧但加二，迨后

至道光，一擔米作五斗量，于時秋稼

多豐穰，民力雖困庸何傷！嗟今咸豐

初，連年谷不熟。昨聞開官倉，斗米

折作三升六！逐歲遞加無已時，不知

何日窮其欲！將來所獲盡輸租，只恐

官家猶未足！——清·金蘭：“完糧嘆”

采菱辛苦廢犁鉬，血指流丹鬼質枯。

無力買田聊種水，近來湖面亦收租。

——宋.范成大：“秋日田園雜興”

官吏的催科 逼糧那簡直是慘無人道

的：杜陵叟、杜陵居，幾種薄田一頃

余，三月無雨旱風起，麥苗不秀多黃

死；九月霜降秋早寒，禾穗未熟皆青

乾。長吏明知不申破，急斂暴徵求考

課。典桑賣地納官租，明年衣食將何

如？剝我身上帛，奪我口中粟，虐人

害物即豺狼，何必鉤牙鋸齒食人肉。

……

——唐.白居易：“杜陵叟”

南山昨夜雨，西溪不可渡。溪邊布谷

兒，勸我脫破褲。不辭脫褲溪水寒，

水中照見催租瘢！

——宋·蘇軾：“禽言”

……少小經亂亡， 遺人實困疲，大鄉

無十家，大族命單羸。朝餐是草根，

暮食乃樹皮；出言氣欲絕，意速行步

遲。追呼尚不忍，況乃鞭撲之！郵亭

傳急符，來往跡相追。更無寬大恩，

但有迫促期……。

——唐·元結：“春陵行”。

在地主官史重重的剝削之下，農民不能不把賴以生活的糧食，提前低價出售,香甜的五谷是他們種出來的，但他們嘗不到五谷的香甜:

二月賣新絲。五月如新谷；

醫得眼前瘡，剜卻心頭肉。

——唐·聶夷中：“田家”

……復有貧婦人，抱子在共傍：右手

秉遺穗，左臂懸敝筐。聽共相顧言，

聞者為悲傷，“家田輸稅盡，拾此充

饑腸！”……

——唐·白居易：“觀刈麥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