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唐詩三百首”

舒蕪

“唐詩三百首”是一部非常成功的詩歌讀本。過去兒童學(xué)詩入門，照例是讀這個。但也不限于兒童，許多并不專門學(xué)詩的人能夠了解唐詩的大概，能夠背誦一些名篇，甚至自己能夠做幾首，都是讀這個讀出來的。那些名家名選，通常只在專門研究時才會接觸到。

“唐詩三百首”的編選者，是清代的蘅塘退士。他的序言說：

世俗兒童就學(xué)，即授“千家詩”，取其易于成誦，故流傳不廢。但其詩隨手掇拾，工拙莫辨；且止五七律絕二種，而唐、宋人又雜出其間，殊乖體制。因?qū)＞吞圃娭心捴巳丝谥鳎瑩衿溆纫撸矿w得數(shù)十首。共三百余首，錄成一編，為家塾課本，俾童而習(xí)之，白首亦莫能廢，較“千家詩”不遠勝耶？諺云：“熟讀唐詩三百首，不會吟詩也會吟。”請以是編驗之。

這里最主要的意思是，要選得精，不要“隨手掇拾，工拙莫辨”。本來，“全唐詩”所收，共有四萬多首，現(xiàn)在選出來的還不到千分之一，勢逼著也非極力求精不可。他這個目標(biāo)，大致是達到了的。可以這樣說：他沒有選的，好詩還多；他選了的，壞詩幾乎沒有。要增補，盡有可增；要刪削，簡直無從下手。今后倘再選唐詩，便會發(fā)現(xiàn)，“唐詩三百首”里面的，差不多每篇都是迥避不了，拋撇不掉的。“唐詩三百首”成功的原因，首先是在這里。

其所以能選得這樣精，因為他的方法是“就唐詩中膾炙人口之作，擇其尤要者”，是以社會的承認、歷史的考驗、公眾的批準(zhǔn)為標(biāo)準(zhǔn)；不像那些名家名選，主要是以自己的文藝觀點和趣味為標(biāo)準(zhǔn)。他這樣選出來的許多名篇名句，原已滲入社會文化生活當(dāng)中，成為廣泛的、習(xí)用的成語、典故、格言等類，人們一度了解了，運用了，便永遠不會忘記。所以他自信，能“俾童而習(xí)之，自首亦莫能廢”。我們的確看過，一些白發(fā)老詩人，一生讀了不少詩，可是閑常吟詠的，依然是兒時從“唐詩三百首”里面讀熟了的。

可是，遠宗李白，而更瑰奇，近紹韓愈，而更雅麗，以其獨創(chuàng)的境界下開晚唐的李賀，竟一首也沒有入選，這卻是難解的事情。誰也不會相信，這樣一個大詩人，竟一首“膾炙人口之作”之“尤要者”也選不出來。不問可知，是他的詩風(fēng)太不合編選者的意了。足見前面所說，以社會、歷史、公眾為標(biāo)準(zhǔn)，不以自己的觀點和趣味為標(biāo)準(zhǔn)，也只是在相對的意義上這么說的罷了。

另一個好處是，選錄的比例，大致符合詩人們在文學(xué)史上的地位。

入選詩人77人，所選詩294題，310首，后來四藤●舍本又補了3首。被選了30首以上的，杜南一人；20首以上的，王維、李白、李商隱3人；10首以上的，孟浩然、章應(yīng)物、劉長卿、杜牧4人；5首以上的，王昌齡、岑參、李頎、自居易、盧綸、柳宗元、張祜7人；3首以上的，韓愈、劉禹錫、溫庭筠、元稹、強九齡、高適等11人；兩首以下的，常建、元結(jié)、孟郊、沈●期等51人。

看來編選者很注意全面，要盡量反映出每個詩人一切方面的成就；也很嚴格，不管哪個詩人，哪一方面沒有獨特成就的，這一方面就一首不選。越是大的詩人，有成就的方面越多，就要多選幾首來代表它們。所以，入選詩篇的多少，自然成了詩人在文學(xué)史上地位高低的標(biāo)識。例如溫庭筠，主要成就本不在詩，而是在詞。但專就詩而論，他的七律中純?nèi)煌硖骑L(fēng)格的，同李商隱的合起來看，固足以見這一派之全，分開來看，代表性卻不大。倒是他的五律，和七律中的偶然幾首，有盛唐氣象，于晚唐別開生面。還有他的七絕，與李商隱的七絕雖同為晚唐風(fēng)格，可是以清麗芊綿勝，與李商隱的●郁頓挫，異曲同工，各有千秋。因此，就選了他的一首五律，兩首七律，都是盛唐風(fēng)格的，一首七絕，晚唐風(fēng)格的；而那些晚唐風(fēng)格的七律，則一首未選。又如韓愈，雖是鼎鼎大名，一生作的詩不少，而且開了一派，可是他的成就，主要在于詩的散文化，特別表現(xiàn)在七古方面。因此，就只選了他的四首七古，

全是典型的散文化的詩，其他一首未選。這些地方，都非常有眼光。

當(dāng)然也還有不妥之處。顯明的例子是自居易，他入選的是一首“長恨歌”，一首“琵琶行”，五七律絕各一首，總共六首。這六首是好的。可是，歷來論者都很看重的“新樂府”和“秦中吟”，卻一首未選。又如，素以“效寒島瘦”著稱的孟郊和賈島，入選的兩首五言古樂府和一首五絕，雖然也都是名篇，卻既不甚瘦，也不甚寒，很不典型。把這些例子同李賀竟一首沒有的例子聯(lián)想一下，又可以悟出，編選者所重視的大致是“盛世元音”一類；“新樂府”、“秦中吟”的忿切，效、島的寒瘦，李賀的奇麗，所以都在所不取了。便是杜甫的三十多首中，“北征”、“●村”、“同谷七歌”、“三吏”、“三別”這些驚心動魄之作，也一首都不在內(nèi)。有人說，“唐詩三百首”是以沈德潛的“唐詩別裁”為底本的。我看，至少可以說，蘅塘退士的詩學(xué)見解是屬于沈德潛一派的。沈派詩學(xué)好處在“穩(wěn)”，壞處在“庸”，這也是讀“三百首”時可以注意一下的。

但是，按照歷來將唐代詩歌發(fā)展分為初、盛、中、晚四期的說法，則盛唐氣象無論如何是唐詩最高的境界，因此，沈派詩學(xué)表彰盛唐的功勞，是不可沒的。“三百首”的編選，突出盛唐，也應(yīng)該承認是一個優(yōu)點。

卷一，五言古詩（附樂府）當(dāng)中，以詩人論，盛唐占71％強，以詩篇輸，占70％弱。卷二、三、四，七言古詩及七言東府當(dāng)中，以詩人論，盛唐占58％弱，以詩篇論，占76％強。卷五，五言律詩當(dāng)中，以詩人論，盛唐 占22％強，以詩篇論，占46％強。卷六，七言律詩（附樂府）當(dāng)中，以詩人論，盛唐占37％強，以詩篇論，占46％強。卷七，五言絕句（附樂府）當(dāng)中，以詩人論，盛唐占33％強，以詩篇論，占43％強。卷八，七言絕句（附樂府）當(dāng)中，以詩人論，盛唐占30％，以詩篇論，占32％弱。

上述盛唐在各卷中所占的百分比，本來是實際情況的反映，并非編選者有意加多一些。值得注意的是，他選錄中、晚唐，也特別多選他們有盛唐余風(fēng)的篇什，如前舉溫庭筠的例子即是。關(guān)于李白與“盛唐氣象”的問題，目前正有爭論。有些青年同志不知道“盛唐氣象”是怎么一回事。我想，空說是說不清的，倒不如找一本“唐詩三百首”來，先從李白、杜南、王維、孟浩然、王昌齡、岑參、高超、崔灝……這些盛唐詩人的詩篇中，進一步從整個選詩標(biāo)準(zhǔn)中，實際地去領(lǐng)會。

初、中、晚三期詩人和詩篇在各卷中所占的百分比，為了節(jié)省篇幅，不列舉了。但可以說，所有這些百分比，表明“三百首”的另一個優(yōu)點，就是對各個時期實事求是地估價，而不是平均地照顧。

例如初唐，是唐代詩歌發(fā)展的序幕或前奏，本身的成就本來遠遜于以后三期。但四杰和沈、宋在五律形式的完成方面，有著不可抹煞的貢獻。因此，就只有五律一卷里面，初唐詩人占有14％弱，詩篇占有7％強；而其他各卷當(dāng)中，有的只有一人一首，有的一人一首也沒有。

又如中、晚唐，一般來說，成就是趕不上盛唐，但在絕旬方面，卻有獨到之處。因此，中唐詩人在五絕一卷里面，占到46％弱，詩篇占到43％強。晚唐詩人在七絕一卷里面，占到37％弱，詩篇占到43％強。這些百分比，都比同卷里面盛唐所占的高，這是符合實際情況的。

“唐詩三百首”是供教人作詩之用的，所以體例是分體，而不是編年。既分體，當(dāng)然最好的辦法就是這樣，不能機械地、平均地照顧各個時期。所以，把這辦法說成優(yōu)點，是在分體的前提之下來說的。但如果射論到體例的問題，那么，分體的體例，肯定是不好的，這個辦法從而又成了缺點了。好的體例是編年，可以知人論世，可以看出文學(xué)本身的歷史發(fā)展，可以不至于把不同時期同一體裁的文學(xué)放在一起來忱，結(jié)果總會題低了較前時期的文學(xué)的成績。即如所謂初唐，約自高祖武德至容宗先天，包括了七世紀(jì)初至八世紀(jì)初的約一百年。這么長的時期，在“三百首”里面竟只有不到十首詩，顯得多么貧乏可憐！其實這是冤枉的。就因為分體編排，人們總不免拿著盛唐的標(biāo)準(zhǔn)來衡量初唐的緣故。倘把梁、陳、隋以至初唐的詩，不分期而分體地編輯起來，初唐的標(biāo)準(zhǔn)又何嘗不可以把梁、陳抹煞得一片空白呢？

把以上所舉一些重要的優(yōu)點和缺點放在天平兩端，我看，下沉的還是優(yōu)點一面。我敢向青年同志們推薦，這個選本作為今天學(xué)習(xí)古典詩歌的讀本，還是適當(dāng)?shù)摹．?dāng)然還希望有更好的出來，代替它。

未了，重提一下蘅塘退士的希望。他希望他的讀者真正把這些詩“熟讀”，不是略讀幾遍，更不是不用口讀而只用眼看。我想，這是完全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