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克家
毛主席的《詞六首》發表以后,真是人人興奮,個個歡騰。許多青年同志,把它從報紙上剪下來保存起來,有的抄錄在珍重的小本上有的一遍又一遍的吟誦,把它牢牢地記在心頭。《中國青年》的編輯同志向我轉達了青年同志的一個愿望,希望我寫篇讀后感,幫助他們了解毛主席新發表的這六首舊作。我躊躇了。因為郭沫若同志還有別的同志以及我個人都已寫過文章,意思差不多巳經說盡,再寫也沒有什么新的東西添加了。可是他們堅持一個理由:青年同志們的理解力差些,希望以他們作對象,寫篇深入淺出的文章。這理由是有說服力的。“深入”談不到,就來篇“淺談”吧。
這六首詞,是第二次國內革命戰爭反“圍剿”勝利的作品。篇章雖然不很大,但它所表現的豐富內容,它所反映的紅軍和廣大群眾的意志與情緒,它所發揚的作為革命領袖又是詩人的指揮若定的革命樂觀主義精神,好似大幅油畫,灼灼耀人眼目,動人心魄。它可以稱得起是氣勢宏偉的史詩,可以給寫戰爭題材作品的同志們以極大的利益和啟發。在第一二次反“圍剿”的時候,敵人的兵力比我們人,可是從詞句里卻處處看到我方軍民的堅強決心,必勝信念,而敵人是外強中干,處處被動,立于必敗之地。所以能夠有這種氣概和信心,并不是全憑主觀希望而是有馬克思列寧主義理論基礎的,我們一讀當時毛主席的許多理論文章,象《中國的紅色政權為什么能夠存在?》《井岡山的斗爭》《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等等,就可以得到印證。
毛主席把三十年前的作品公諸廣大讀者的時候,正是《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發表二十周年的前夕,這就格外有意義,也格外叫人高興。毛主席不但用馬克思主義的文學理論武裝了中國作家,使創作得到空前的繁榮與發展,他還以偉大詩人的身份,憑自己的詩詞,使中國的文壇生色增光。他在這六首詞的前面,有幾句序言,字數寥寥,意義卻極深厚。毛主席這七句、五十六字的小序,有意義,有情感,有風趣。“在馬背上哼成的,通忘記 了”這兩句話含義就極深。它表現了革命領袖人物的鎮定自若,也表現了他詩人氣質和文藝興趣的濃重和高尚。他的這些表現了一個時代面貌的大作,是由于有了革命斗爭的豐富經驗和真實情感,在一吐為快的,心境下承興“哼成的”,既不是沒有生活經驗關在屋子里空想著寫出來的,也不是有了這份經驗,手里握著筆,仔細從容地從事推敲,以便寫成作品發表的。這情況真是馬上吟成無紙筆,根本沒想到發表的問題,所以事后“通忘記了”。無意求詩,也無意雕琢,而終于在三十年后,發表出來,轟動一時,成為佳話。從這兩句小序中可以看到斗爭生活與寫作的關系,這和他《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中要“中國的革命的文學家藝術家,有出息的文學家藝術家,”“到群眾中去”,“到火熱的斗爭中去”的理論對照一下,是大有意義的。他用自己的制作實踐,給自己的文藝理論作了有力的說明。具有這么重大的意義的內容,而主席說來卻輕松之至,隨便之至,有趣之至。后面的幾句,對《人民文學》的編輯同志代為搜集的工作,表示嘉許之意,也是頗能令人尋味的。讀這個小序會使我們想到《送瘟神二首》的小序:“……浮想聯翩,夜不能寐。微風拂煦,旭日臨窗,遙望南天,欣然命筆。”這情意俱足的名句和“在馬背上哼成的,通忘記了。……略加修改,因以付之。”是互相映照,可以媲美的。
現在讓我們挨次對每一首詞進行欣賞和粗略的分析吧。
第一首《清平樂》是一九二九年的作品。開頭兩句概括地說明了時代環境,布好了整首詞的氣氛。我們常說天有不測風云,“風云突變”就是拿自然的現象比政治上的變化的。“軍閥重開戰”一句,包含著重大意義。自從推倒清朝,建立“民國”以來,軍閥混戰,接建不斷,舊軍閥之間的戰爭,就其大者而言,有“直皖”之戰,“直奉”之戰;而新軍閥們之間的戰爭,也是時常發生,弄得民生涂炭,如置身水深火熱之中。這次“重開戰”是指蔣介石與桂系軍閥李宗仁之間的戰爭。他們爭地盤,奪權力,人人想打倒對方,大權獨攬,坐在老百姓頭上作福作威,魚肉人民,唯我獨尊。毛主席早在一九二八年就指出:“帝國主義和國內買辦豪紳階級支持著的各派新舊軍閥,從民國元年以來,相互間進行著繼續不斷的戰爭,”這種軍閥混戰給國家和人民造成了很大的損害;但另一方面,它也成為革命勝利的一個條件。毛主席說:“我們只須知道中國白色政權的分裂和戰爭是繼續不斷的,則紅色政權的發生、存在并且日益發展,便是無疑的了。”因為軍閥之間相互戰爭,廣大人民怒火中燒,人間充滿了怨憤之氣,而那些派系不同的軍閥們象唐人傳奇中的那個盧生,枕著呂翁給他的枕頭,做著榮華富貴的好夢。這夢雖然美,無奈釜中黃粱未熟,而好夢早巳成空。
上半闋,寫軍閥混戰,是反面的。下邊才正面寫紅軍的勝利,然而在意義上是前后緊相連結,相互映襯的。“紅旗躍過汀江,直下龍巖上杭”,僅只兩句,十分傳神地寫出了紅軍的躍進與輕捷,讀到“直下”令人發生大軍到處勢如破竹之感。“收拾金甌一片,分田分地真忙”,這兩句,把紅軍的偉大理想和沖天壯志,以及剛剛得到解放的人民的歡騰情緒,逼真的描寫了出來,這情景是多么動人呵。
《采桑子》,是重陽佳節詩人在戰地上抒發的一種豪邁的情感。這首詩,根據郭沫若同志的考證,是寫在一九二九年。它寫了戰地風光,表現了對自然和人生的看法,讀了之后,使人心懷不曠達,歡欣無限。有情,有景,有重大意義,這三者結合在一起,如天衣無縫。談宇宙觀、人生哲學而不呆板枯燥,詩人眼中的秋色,多么宜人呵。
“人生易老天難老,歲歲重陽”,超勢突兀如高峰聳然挺立。對人生的看法問題,也就是人生觀問題,隨著階級、思想的差異而各自不同。古來一般人往往因為人生無常因而“嘆老”,多少詩人寫過不朽的名旬,類似“對酒當歌,人生幾何?”“夫天地者萬物之逆旅,光陰者百代之過客,而浮生若夢,為歡幾何……”這類的詞句,真可以車戴斗量。是的,人生是易老的,確如李白所吟嘆“高堂明鏡悲白發,朝如青絲暮成雪”,可是,在一個馬克思列寧主義的革命家看來,人生易老,這是大自然的法則,我老了,我死了,而宇宙依然存在,繼我之后的有兒子一輩,兒子死了有孫子,真是“子子孫孫無窮盡也”。歷史是一條長河,浩然如長江涌流,后浪推著前浪。“自其不變者而觀之,則物與我皆無盡也”,有什么可悲可嘆的呢?因為“人生易老”,更應該好好利用寶置的時間,竭盡個人的力量,為革命獻身,為人民事業多貢獻一份力量,使現在活著的享受到幸福,使后代子孫生活在共產主義的人間天堂中。我們的詩人,我們的革命領袖,就是以這種偉大精神領導革命,就是以這種心懷寫出這些動人詞句來的。
“歲歲重陽。今又重陽,戰地黃花分外香”。用快樂的心情欣賞眼前的景色,雖然沒有正面寫戰爭,我們也可以從中看出詩人對戰爭的看法來。古代詩人,看到花開花謝而生感,看到秋菊開放而興悲,象“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象“叢菊兩開他日淚,孤舟一系故國心”……等等都是。而我們毛主席的詞句卻意趣不同。古代詩文中寫戰場的,多半是寫得情景悲慘,令人感到戰爭的可怕。《吊古戰場文》一開頭就是“浩浩乎平沙無垠,總不見人……黯兮慘悴,風悲日曛,蓬斷草枯,凜若霜晨,鳥飛不下,獸鋌亡群”,這景象多悲慘,這氣氛多壓人!“戰地黃花分外香”,其中情味多么美,透露出詩人——革命領袖,對戰爭勝利的樂觀心情。
傷春悲秋,幾乎成為古典詩詞中主要的情調,以《秋聲賦》為例,作者狀物抒情,詞句美麗,但一團感傷氣氛,使人心胸惆悵生悲。他把秋天比作“刑官”,“物過盛而當殺”。觸景生情,發出“宜其渥然丹者為槁木,黟然黑者為星星”的感傷。這和我們毛主席在這首詞下半關中所表現的心境是如何的懸殊呵。“一年一度秋風勁,不似春光。勝似春光,寥廓江天萬里霜”。看他把秋天寫得多么美麗,比春光還可愛呢。隨著詩人思想情感的不同,大自然在變換它的景色和情調。真的,秋天是可愛的,特別是戰地之秋。“潦水盡而寒潭清,煙光凝而暮山紫,”明朝,澄澈,而富有詩意。讀了毛主席的這些詞句,使人發生“天高地迥,覺宇宙之無窮”的感覺,而心情為之開擴,眼光為之遠射,多么美的秋天,多美麗的祖國,多美麗的人生!我們應該努力奮斗,使河山為之煥然一新,使人民脫離苦海,同登歡樂之境。詩人雖然僅只寫了眼前的景色和個人的感受,但是它的內涵意義,我們是能夠體味出來的。不是這樣嗎?正是這樣呵。
“漫天皆白”,“減字木蘭花”起頭一句,使我們想超詩人的詠雪詞。一望無垠,盡是銀白。下邊接著來一句“雪里行軍無翠柏”,真是想象美妙,無中生有。我們走在沙漠里,多想望看到一株青青的垂柳呵。在大雪茫茫雄渾而單調的天地里能看到“翠柏”是多么好呵。本元翠柏,因而想到翠柏,不但給眼前的景象添了鮮明的色彩,而柏樹耐寒,冷冬挺秀,也含有堅強獨立,氣概挺拔的象征意味。這是景,下邊兩句接觸到戰爭實況,頭上高山屹立,眼前紅旗飄飄,千軍萬馬關過大關,一往直前,旗開得勝。白的雪,翠的柏,青的山,紅的旗,色彩繽紛;大的關,高的山,氣象壯闊,我們讀了這些美妙的詞句,情景宛然在目,如聞風里紅旗獵獵作響,真是聲色俱佳,令人心曠而神怡。“此行何去”,下半關開頭先行起問,使得詞意委婉,境界幽深,下面的答句不確切指明地點,只說“贛江風雪迷漫處”,情意蘊藏不露。結束兩句,才一聲巨響,直抒本意,象百川喧騰,奔匯大海,紅軍氣勢之壯,革命領袖信心之強,令人心氣旺盛,斗志昂揚。紅軍雖然還沒有到吉安,但已連戰皆捷,勝利在握,命令已下,吉安的命運就決定了的。
《蝶戀花》是一九三0年的作品。開頭一句,就把解放戰爭的正義性大氣磅礴地表現了出來。紅軍是為人民幸福而戰斗的天兵,這個“征”字很有氣魄也很有力量。腐化而惡貫滿盈,僅只二字,國民黨反動派的實質就概括無余了。“萬丈長纓要把鯤鵬縛”,使我們想起詩人《清平樂——六盤山》中的“今日長纓在手,何時縛住蒼龍”,都是用了漢朝終軍請纓的故事,用以表示紅軍的壯志和偉大力量。“鯤鵬”是龐然大物,是指國民黨反動派的。這些話,并不是隨心所欲,口出大言,從中可以看出解放戰爭的性質,我方軍民力量的強大,敵人的不得人心一定要失敗的命運。“贛水那邊紅一角”秀麗極了,雄壯極了。真是佳句,令人喜愛。“偏師借重黃公略”,當時攻打南昌時,黃公略率領的是右路軍,主力是紅一軍團,所以稱他為“偏師”。毛主席在作品中特別提出了黃公略的名字,其中含著獎許之意,和下邊一首中的張輝瓚一正一反,可以對照著看。下半關,寫工農紅軍戰無不勝,氣勢雄偉,眼前的節節勝利,預兆著前程遠大。結尾二句,真是悲歌慷慨,氣勢沖天。詩人情感之盛,好似怒潮澎湃。讀著它,如同戰鼓齊鳴!如同千軍萬馬向前挺進之聲!讀著它,會怒發沖冠,挺然而起!讀著它,會昂首高歌“起來,饑寒交迫的奴隸,”讀著它,所有的人,都被卷入革命的狂風之中,而勇氣奮發!這是革命浪漫主義的號角,這是萬年不衰的馬克思列寧主義的最強音!詩人用它做了撼動人心的最最雄壯的尾聲。
《漁家傲》的第一句,把大自然的風光寫得多么嚴肅而美麗,一個“紅”字,十分耐人尋味。接下去寫紅軍不可一世的氣概。“萬木霜天”正是殺敵的大好時光,我軍個個“怒”不可當,正是致勝的重要條件。自然風物與人物情態配合得多么至當恰好。“霧滿龍岡”,“千嶂”為之隱暗,因為霧障,使得下面“齊聲喚”的“喚”字格外響亮,格外動聽。這三個字,畫出紅軍打敗敵人歡呼勝利的活躍情況。“前頭”兩字和“齊聲喚”是聯系著的。打了大勝仗,活捉了敵軍的頭目,遞相傳呼,一片歡騰。這首詞作于一九三0年初冬,第一次反“圍剿”勝利之后。前半關就是寫旗開得勝的情況的。第一次“圍剿”失敗后,蔣介石又調動大軍,進行第二次“圍剿”。“二十萬軍重入贛,風煙滾滾來天半。”看來敵人的來勢頗為兇猛,氣焰也很囂張。這樣狀寫敵情,一方面表示在戰術上決不輕敵,另外也含有對敵人嘲諷的意味。看呀,敵人的聲勢真不小,其實呢,不過是“銀樣兒臘槍頭”。事實證明也確系如此。洶洶而來,狼狽潰去,果不出詩人的預料。“喚起工農千百萬,同心干,不周山下紅旗亂”。紅軍到處,勞動人民得到解放,萬眾一心,斗志昂揚地加入了革命隊伍,情景熱烈歡騰,令人鼓舞。共工在詩人眼中是一位永遠屹立的勝利英雄,不周山也帶上了象征意味。神話故事與現實斗爭結合,使得意義和情調更加濃重,口語與典故雜在一起,令人感覺 它的韻味格外合諧而深遠。“紅旗亂”上承“工農千百萬”,氣魄多大!這個“亂”字真是傳神,把革命群眾熱烘烘,氣昂昂的那種情景全盤托出來了。
讓我們讀一讀最后一首——《漁家傲》吧。
“白云山頭云欲立”,超句峭拔,使整首詞挺然立起。古代詩人寫戰爭的詩,也常常用“白云飛”“風沙暗”,“飛雪白”……等自然景色作映襯以增加氛圍氣。象“黃云隴底白云飛”;象“行人刁斗風沙喑”;象“大荒陰沈飛雪白”之類。但我們覺得毛主席這開頭一句意味更好。特別是這個“欲”字下得真夠味。古詩名句“沾衣欲濕杏花雨”,全憑“欲”字傳神,“云欲立”也是如此。這三字寫的是眼前景色,同時和下面的呼聲相應,有色有聲內含象征意味。我們心境安靜時看白云,會說薄云輕舒或云意悠悠,在雙方鏖戰之聲正急的時候,白云也要為之挺立了。情不同,景也不同。“云欲立”的“云”字和“白云山”的“云”重復一下,讀起來聲韻特別美。在對敵人作戰的時候,我們這方面,萬眾一心,即使一草一木也愿為人民解放戰爭貢獻出自己的一點力量,敵人雖然槍林相逼,怎能擋得住我們的大軍象飛將軍從天而降似的從高處下來,給以致命的打擊呢!
這首詞作于一九三一年五月,第二次反“圍剿”勝利之后。我罩集中兵力,以少勝多,在吉安打了勝仗之后,又轉向東方,馳騁贛閩邊境。所以下半關說“七百里驅十五日,贛水蒼茫間山碧。”蒼茫的水,碧綠的山,真是大好河山如圖畫。七百里路的山山水水,被人的腳步連成了美麗動人的一片。真是賞心悅目,動中有靜。從中可以看出詩人怡悅寬舒的心情。韻味不減“八千里路天和月”。下面寫我軍的摧敵如風掃殘葉,敵人雖然步步為營,把戰線拉長到八百里,其奈我軍何!“有人泣”,“泣”的是誰?是反動派,是蔣介石。這個句子滿含諷刺味,很是幽默。
從“嗟何及”三字中可以看出我軍的戰無不勝和敵人心勞日拙的頹敗情況。
上面是我對毛主席《詞六首》的一點讀后感,領會得不深,談得也不透,青年同志們讀毛主席這六篇作品的時候,能夠多少有一點幫助,那我就很高興了。
為了方便讀者,現將《詞六首》中某些地方略加注釋如下:
注一:軍閥重開戰,指1929年3、4月間,國民黨南京軍閥和廣西軍閥李宗仁、白崇禧之間的戰爭。是年,紅軍自井岡山東征福建,在福建西部的龍巖、永定、上杭等縣開辟了新的革命根據地,建立了人民革命政權。
注二:黃公略,1928年參加平江起義,后任紅三軍軍長,1931年犧牲于江西吉安縣東南的東固鎮一帶,當時為紀念他,于此設公略縣。
注三:張輝瓚,國民黨第一次“圍剿”的敵前總指揮,十八師師長,在龍崗被我活捉。
注四:龍崗在江西省寧都、吉水、吉安、泰和、興國之間,地屬興國縣,山戀重迭,地勢極險。
注五:白云山在江西會昌縣境。注六:每首詞的寫作時間,系根據郭沫若同志的考題。
一九六二年五月二十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