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六年的秋天,上海《大公報》搞過一次文藝獎金。當時,在文藝界也算一樁創舉吧。經過是這樣:
《大公報》原是天津天主教人英斂之于一九○二年(光緒二十八年)創辦的。一九二六年吳鼎昌把它盤過來,成立了一個“新記公司。一九三六年九月是這家公司接辦的十周年。我是在一九三五年七月進的《大公報》,職務是編文藝副刊。
三六年七月間,報社胡霖社長一天把我找去,說想搞一次全國征文作為紀念十周年的——其實,是想利用這個機會作一次廣告。他問起我的意見。搞征文我感到確實困難。首先是來稿數量必然太大,不好掌握。征文裁判者總得請知名的作家,大家都很忙,不可能去逐篇地看,意見更難協調統一。最初我建議采用當時開明書店的辦法。一九三六年恰巧也是開明創業十周年,他們以較高的稿酬特約了一些作家寫文,出了兩本紀念集,即《十年》和《十年續集》。他搖頭說,人家那么搞了,咱們再去仿效不大好——事實上后來還是請林徽因編了一本《大公報小說選》,但那不是征文或約稿,而是從已刊登過的作品中選的。
最后,我談起美國哥倫比亞大學一年一度的普立茲獎金,辦法是獎給已有定評的作品,這比較容易掌握。胡社長聽了頗以為然,要我立即著手擬定辦法并開列評選人名單——后來他又請動物學家秉志先生同時搞起一種“科學獎金”。
這種獎金原定每年評選一次,由報社每年拿出三千元來,以一千元充文藝獎金(獎給一至三人),以兩千元充科學獎金(獎給一至四人)。大公報當時每年年終給職工也發獎金,高層骨干另外再發給報館股票。記得三六年發年終獎金時,館內傳說(因為根本不向職工公開)該年的利潤仿佛是十六萬元。因此,三千元也只不過是拔了一根毫毛,而文藝則只占這根毫毛的一小截兒而已!
“文藝獎金”的裁判委員請的主要是平津兩地與《大公報·文藝》關系較密切的幾位先輩作家:楊振聲、朱自清、朱光潛、葉圣陶、巴金、靳以、李健吾、林徽因、沈從文和武漢的凌叔華。由于成員分散,這個裁判委員會并沒開過會,意見是由我來溝通協調的。最初,小說方面考慮的是田軍的《八月的鄉村》。一九三七年五月最后公布出的結果是:
小說:《谷》(蘆焚)
戲劇:《日出》(曹禺)
散文:《畫夢錄》(何其芳)
各種文藝體裁之間本無高低之分,所以并未搞第一獎第二獎,一千元由三位平分。
在協商經過中,爭論并不大。如果說出現過風波,那并不在裁判員之間。評選結果公布的當天,報館經理部一位私人開著一家書店的主任同我大鬧了一場,因為沒選上他出版的一本書。
評選委員會對三部入選作品的作者是這樣評價的:
1、《日出》的作者曹禺:“他由我們這腐爛的社會層里雕塑出那么些有血有肉的人物,貶責繼之以撫愛,直象我們這個時代突然來了一位撮魂者。在題材的選擇、劇情的支配以及背景的運用上,都顯示著他浩大的氣魄。這一切都因為他是一位自覺的藝術者,不尚熱鬧,卻精于調遣,能透視舞臺的效果。”
2、《谷》的作者蘆焚:“他和農村有著深厚的關系。用那管揉合了纖細與簡約的筆,他生動地描出這時代的種種騷動。他的題材大都鮮明親切,不發凡俗,的確創造了不少真摯確切的人型。”
3、《畫夢錄》的作者何其芳:“在過去,混雜于幽默小品中間,散文一向給我們的印象多是順手拈來的即景文章而已。在市場上雖曾走過紅運,在文學部門中,卻常為人輕視。《畫夢錄》是一種獨立的藝術制作,有它超達深淵的情趣。作者生長在四川。讀過他的《還鄉雜記》當能知道不少他的幼年生活。更真切的說明是他那篇自述,《論夢中的道路》。
此外,還介紹了三位作家的其他作品以及批評家對它們的評論。至于《日出》,還介紹了上演的情況及外文譯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