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華人文學

［美］木令耆

在美國有許多少數(shù)民族，也有用少數(shù)民族母語文字寫作的。1978年諾貝爾文學獎金獲得者辛格(H.B.Singer)是從波蘭移民來的猶太裔作家，他的寫作不是用英文，而是用他的祖裔文字——猶太古文(Yiddish)。從這個例子來看，文學和藝術上的創(chuàng)作不一定劃分國家界線，而是各種人類文化的精神表現(xiàn)。同樣，在美國也有許多華裔作者，他們雖然過著安適的物質(zhì)生活，可是在他們的心靈深處，卻繼續(xù)用祖裔文字來呼喚吶喊。由于某種原則上的問題，他們不曾企圖在臺灣發(fā)表他們的著作，雖然這是比較容易的路子，因為在最近三十年來美國與臺灣有外交關系。這些作者多在香港，或是在美國的華人刊物上發(fā)表他們的作品。在美國的華人刊物多屬時事論壇性的，偏重文藝的卻幾乎沒有。出版一個文學刊物的必然性因此產(chǎn)生了。

在美國的華裔知識分子多專業(yè)于科技，從事文化工作的占少數(shù)，這是由于文字修養(yǎng)方面的問題，在美國從事文化工作需得精通英語與英國文學，對藝術有興趣的人也必須稍微熟悉西方文化的發(fā)展。對文藝極有興趣，而仍舊忘不了祖裔文字的人們便創(chuàng)辦了一個文藝刊物《秋水》。由于需在香港印刷，校對稿也需來回寄送，時間上的拖延，使《秋水》一年僅只能出版兩三期。

在美國也有用英文寫作的華裔人士，但是他們多半是前幾代便生長在美國，對中國的認識甚是隔閡，對中國的感情也比較淡漠。在美國仍舊用中文寫作的作者，幾乎都是對祖國文化有深厚感情的，并且也確信祖國的故有文化有繼續(xù)維持下去的價值。另一方面，他們對西方文化也抱有濃厚的興趣，不停地閱讀新出版的文藝書刊。

美國社會的特點是人們都極其忙碌地追求物質(zhì)生活，這種情況不能不影響到文藝的發(fā)展，許多文藝基金均是大的企業(yè)公司作為逃稅的一種方式，因此名聞全球的紐約歌劇團、交響樂隊、芭蕾舞劇團，每年的經(jīng)費都得靠企業(yè)公司提供，如果對它們交納所得稅有利，他們便大量捐助，否則就減少捐助。政府雖然也有少數(shù)撥款援助，但大部分基金仍來自美國工商界。當然，也有極少數(shù)企業(yè)家是熱心支助文藝發(fā)展的。筆者之所以要指出這種背景，意在于指出創(chuàng)辦一個中文的文化性刊物是完全不合乎一個極端商業(yè)性質(zhì)的社會的。可是，就是在這樣的困難條件下，當紐約歌劇團一旦陷于經(jīng)濟困難時，它仍然會不顧實際困難而繼續(xù)練唱排戲，不放棄它的生存方針。在同樣精神的鼓舞下，中文刊物也堅持奮斗下去，這表現(xiàn)了人類對文化的渴望和追求自古至今基本上是永存不朽的。

如果筆者不曾有在英國康橋的一年，《秋水》也許不會問世。在英國康橋閉門修學的環(huán)境中，筆者開始寫作，先后在香港的雜志上發(fā)表過一些作品，回到美國以后便和幾個興趣相同的老朋友計劃在美國創(chuàng)辦一個雜志。我們原來的意思是辦一個學術性的綜合性雜志，可是寫稿的朋友都是對文學有興趣的，對其他方面有興趣的也不愛寫稿，我們又不愿意辦談論時事政治的雜志，結(jié)果《秋水》這個雜志便越來越偏重文史方面。

在印刷方面，由于余英時教授的介紹，我們找到香港的友聯(lián)印刷公司，這個公司給予我們不少幫助，各方面都為我們盡力。如果沒有余英時教授的指導，《秋水》也難于問世。余英時教授雖然沒有親身參與寫稿、看稿，但是由于他的精神上的鼓勵，筆者也就鼓起勇氣來創(chuàng)辦這個刊物。

余英時教授雖然先后執(zhí)教于哈佛和耶魯大學歷史系，但他是典型的中國文人，他對文學、歷史兩方面都很有造詣和成就。他的歷史論文，紅樓夢的評論文章等都是杰出的漢文作品，他的著作基地主要是在美國。

唐德剛是另一位典型的中國傳統(tǒng)文人，他在歷史、文學兩方面的成就都很可觀，他的著作《胡適雜憶》是一部如行云流水的散文集子。他的文章富有智慧的詼諧，諷刺里面又夾入仁慈的同情，讀之令人興味盎然。他的散文著作有深度，因為他有歷史修養(yǎng)，文內(nèi)自含有不同角度的綜合觀點。譬如他在《胡適雜憶》中寫道：“那是五十年代的初期，也是紐約地區(qū)中國知識分子最感窒息的時代。當年名震一時的黨、政、軍、學各界要人，十字街頭，隨處可見。”“干脆當難民，就在紐約定居吧。但是長安之居，談何容易！加以當時排華之律未全除，種族歧視猶健在。那些掛冠部長，解甲將軍，退職學人，到此際才了解本身原來力難縛雞，在資本主義的社會里，謀生乏術。”唐德剛的《胡適雜憶》不僅是憶胡適，也是對五十年代中國知識分子在紐約生活的極好記載。

另外一位與《秋水》誕生有密切關系的學者文人是普林士頓大學的中國文學教授高友工。《秋水》的英文名字是李紹蘭起的，代表我們同時感受中西文化的交流。筆者苦于將此名翻譯成適當?shù)臐h文，便在電話中與高友工談論此事。高友工頓時智急的對我說：“不必直譯，可以意譯。你記得莊子的《秋水篇》嗎？里面有一句‘秋水時至，百川灌河。”筆者聽了驚喜拍案，《秋水》這名字便誕生了。高友工是一位用美學觀點研究文學的學者，可惜他不大用中文寫作。

在《秋水》中常出現(xiàn)的兩位詩人，其中一位是心笛，她是五十年代來美國的，在大學時代，她寫了不少詩。有人曾經(jīng)稱她為“新詩前途的象征”。她的詩清穎如早春，字句內(nèi)全是詩境的形象，至今她的詩都含有青春的單純。譬如她在五十年代所寫的《貝殼》就是這樣的：

來自海底的深處

卻沉默無言

褪了色的光彩

訴說著當年

浪濤沖淡的歧路上

流露著強堅

在砂粒閃爍的夢幻里

帶我走近了海邊

她最近寫的一首《誰不》卻有這些字句：

誰

不寂寞

告訴我

有誰

不寂寞

大樹

小草

山崗

日

月

星

海洋

誰不

寂寞

這首可屬新詩形式，卻有些新詩形式的危機，我想這危機是每一個讀者都會感覺到的。心笛最近可能受了臺灣新詩潮的影響，形式便越來越象貝殼本身，詩意便越來越空洞。或者她的新詩代表美國極端物質(zhì)社會的空虛感。

秦松是活躍港、臺、美國刊物的詩人，最近因為他的“左派詩人”名聲也不能在臺灣發(fā)表作品了。他的詩充滿紐約市的污塵和車馬聲，有時也有抒情詩出現(xiàn)。他的詩主要是有社會背景的訴說吶喊，關于他的詩，筆者曾在香港的《海洋文藝》上有過詳細的評論。此處不妨從他的《黑色紐約》一詩摘引幾句以為例：

冒然踢出一腳

猛然推出一掌

如咽不下的乳酪文明

李紹蘭是《秋水》的發(fā)起人之一，她的文章多介紹和評論西方英美文學。她的文筆簡潔和具有提要性質(zhì)。她的長處在于她的觀點正確，常持“平心而論”的態(tài)度。她的短處在于她的篇幅，由于生活上的忙碌，她不能作長文。

渝是寫婦女問題論文的作者，經(jīng)過筆者的再三鼓勵，她重新用中文寫作，這對她來說是一個突破的步驟，在用中文寫作中，她又再次的與中國接觸了。我們希望在美國有更多的華裔作者能向她學習。

筆者除了經(jīng)常寫些文學評論和散文，在香港和美國雜志刊物上發(fā)表外，正在從事一部長篇小說《竹林引幻》的寫作。這是一部歷史幻想小說，是由于筆者讀到竹林七賢的歷史而引起之靈感。魏晉之交風和藥酒之習使筆者想起美國六十年代興起的“嬉皮士”文化。“嬉皮士”(Hippis)是一種逃避，也是一種反抗正統(tǒng)社會的文化。筆者在《竹林引幻》的序中曾有這一段話：

六、七十年代，歐美社會經(jīng)過一個“文化革命”，青年們由于越戰(zhàn)問題而引起對“成年社會”失望而作反抗。他們采取的反抗方式如不是積極的示威和破壞性極端行為，便是吸毒，過著披發(fā)褸衣的流浪生活；對社會傳統(tǒng)，他們故作憤世嫉俗的言行。雖然他們之間，有些是一窩蜂的追隨者，但多數(shù)是純良智志高潔的青年。

這西方的“文化革命”與魏晉時期的文化思潮有極相似的地方。魏晉時，儒學的衰退，功用文學變?yōu)閭€人自然的形式文學。六、七十年代也是西方形式藝術的全盛時期；在文學、美術、音樂、電影、舞蹈上都強烈的反映這藝術哲學。魏晉時代因為政治社會上的紊亂與人命的危險，文士們故意裝聾賣啞，寄托酒醉人生。這也是老莊哲學復活的時代，他們均“精老莊，通周易”，清談玄學風靡一時。這與西方六、七十年代吸取易經(jīng)，和其他東方宗教哲學的風氣相似。魏晉名士們多講養(yǎng)生陰陽，寄情山水，煉丹求寒食散之方；這又類似西方青年食毒和群居郊野鄉(xiāng)曠。

除了《秋水》外，紐約出版的《華僑日報》上的海洋副刊也有不少著作出現(xiàn)，秦松，木令耆，夏云，楚紅，伊犁也不時有作品登載。楚紅是寫華僑生活的小說作家和散文作家。她最近的著作《為誰辛苦？為誰愁？》是一部描寫紐約華僑血汗生活的小說。在這部小說中，女主角是縫衣廠的縫衣女工，男主角是在館子里作事的男工，這在美國唐人街幾乎是帶有普遍性的男女職業(yè)。他們早晚忙碌地工作，在社會上受人歧視和受人欺侮，由于他們不熟諳英語和美國的復雜社會組織，只有困守唐人街過著牛馬的勞工生活，可是他們在香港的親戚卻不時來信索錢，誤認美國滿地是黃金。楚紅是富有社會意識的作者，她的作品描寫社會上的許多矛盾沖突。她工作在唐人街范圍之內(nèi)，因此她描寫她最熟悉的社會故事。

紐約也有《新士》雜志，每月出版，陳憲中是發(fā)起社長。登載秦松、榮維、菊孫、木令耆的作品。這雜志是綜合性質(zhì)的，主要是政治論壇，文藝在其次。可是就因為它的政治論壇能吸引人而銷路甚廣。《秋水》多靠訂戶訂閱，其中以美國各大學東方圖書館，如哈佛，耶魯，普林士頓，加州大學，芝加哥大學，史丹佛大學及美國國會圖書館等為主要訂戶。

在上述一些雜志和在香港《海洋文藝》上發(fā)表過作品的作者之中也有李黎和伊犁。李黎寫散文、詩，文筆流暢。她的詩《守護天使》中有“當月升燈滅星漸沉”和“長夜有千眼的網(wǎng)”等句。她最近在《海洋文藝》發(fā)表的散文《大漠》是一篇旅游新疆的記敘，她將大沙漠的情調(diào)用活潑的筆法點亮了。伊犁已將她的十五篇小說匯集成書，名為《泥土》，多是描寫在美國泥土上的故事，如《博士開餐館》，《感恩節(jié)聚餐》等。她的小說是她對美國社會各階層的觀感，筆式近乎散文，甚為優(yōu)柔。

這篇拙作只是提及筆者比較熟悉的作品或作者，因此不免會遺漏不少其他筆者所不知悉的作者，這是筆者感到極其遺憾的。美國如同中國一樣是一個疆域遼闊的大國，從事寫作的作者也分散在四方，拙作的范圍僅限于在美國的用中文寫作的作者，并且是將他們的作品發(fā)表在美國刊物上的。至于身居美國而在臺灣發(fā)表作品的作者則不在本文介紹范圍之內(nèi)，因為他們已進入臺灣作家之列了。

在美國的華人作者雖然用中文寫作，但在文字表現(xiàn)上卻流露出他們受過西方文化的薰陶，他們的觀點感受也不能避免他們所生活的美國社會的影響。他們描寫的人物事物也大多屬于美國社會。美國華人文學前景如何，它將會維持多久，這還是一個疑問。但是，只要美國不停的有從亞洲移居美國的華人，便繼續(xù)會有華人文學。在不能完全放棄母系文化以前，在美國用中文寫作的作者便成為美國少數(shù)民族的文學工作者。

于美國波士頓

編者附記：本文作者是美籍華人，在美主編中文刊物《秋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