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金林 湯重南
擺在我們面前的是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出版的《日本近代史》。這是萬峰同志多年來從事日本史研究的一個新成果,也是我國解放后第一部正式的日本近代史研究著作。它是近年來少見的日本史研究中有創見的著作。
《日本近代史》涉及十九世紀五十年代中期日本開港前后,至第一次世界大戰前后近代日本發展的全過程。這是日本史研究中問題較復雜、史學界爭論最激烈的歷史時期。《日本近代史》的作者,并不回避這些問題,相反,卻緊緊地抓住它,以馬克思主義理論為武器,對紛紜的歷史現象,進行比較深入的剖析,提出了自己的見解。這集中地表現在作者對明治維新性質問題的分析上。
關于明治維新性質問題,從本世紀二、三十年代到現在,史學界(特別是日本史學界),一直爭論了五十多年,始終沒有取得統一的認識,至今還在繼續探討。在幾十年的爭論中,盡管眾說紛紜,但是基本上是兩大觀點的對立。一種意見認為,明治維新是一次資產階級革命,雖然他們常常在“資產階級革命”之前,加上“不徹底的”、“未完成的”或“半途而廢的”冠語(這種觀點,稱為“資產階級革命論”)。與這種意見相反,另外一批史學家則認為,明治維新不是資產階級革命,而是封建制度的重新組合,它導致了絕對主義專制王權的形成(這種觀點,被稱為“絕對主義專制王權論”)。《日本近代史》的作者,卻與以上兩種觀點不同,提出了一種新的看法,即“明治維新,是具有資產階級革命意義,并帶有近代民族民主運動鮮明特點的一次資產階級改革運動。換句話說,明治維新乃是屬于近代民族民主運動范疇的資產階級改革運動。”①
這一新觀點,是通過艱苦的勞動之后提出的。在探索明治維新的性質的過程中,作者首先向自己提出了這樣的問題:幾十年來日本史學界對明治維新性質的“兩大派對立的意見,其爭論的焦點何在?”然后,他客觀地對兩大派的觀點進行了具體分析,發現其爭論的主要焦點是“如何看待明治維新后建立的日本近代天皇制政權,和1873年地稅改革(農業改革)后建立的土地制度問題。”在學術爭論中,經常由于學者之間占有的資料和研究的角度相異,因而對一個問題的看法不盡一致。盡管觀點不同,但目的是相同的,都是力圖對歷史事件作出符合歷史真實的科學結論。《日本近代史》的作者,正是從這一前提出發,對日本史學界的兩大派觀點,進行了實事求是的分析。既充分肯定“各有其合理的部分”,又指出其各自的不足之處。
主張“絕對主義專制王權論”的史學家,重視人民群眾在明治維新運動中的活動和重要作用,重視階級和階級斗爭,并揭露了明治維新后建立的天皇制軍國主義體制,以及日本資本主義的軍事封建性質。作者肯定地說:“這些都是符合歷史真實和歷史規律的科學成果。這一派史學家在這方面的研究,是卓有成效的。”接著作者又指出這一派史學家的觀點的主要弱點,在于過分強調了明治維新的封建性,而未能準確地把握明治維新的性質,低估了明治維新的歷史意義。對于另一派史學家的觀點,作者則認為他們從經濟史的角度進行研究,“幫助人們從不同角度對明治維新和天皇制的性質問題進行深入的探討,因而也是頗有貢獻的”。但他們的不足之處在于“過分強調了其資產階級政權的性質,而過低地估計了它保留的封建因素”,因而對天皇制軍國主義體制和日本資本主義的軍事封建性的研究,未能給予足夠的重視。
看清了幾十年來學術界爭論的焦點和兩派學術觀點的優點和弱點,是作者提出獨自的新觀點的重要前提。作者承認,他從各派的觀點中,得到了“很多的借鑒和啟發”。正是在取其所長、去其所短的基礎上,他才得以對這些爭論的焦點,提出自己的堪稱獨創的見解。
他認為,明治維新后新政府實行的地稅改革,“其實質在于改革土地制度”。明治政府通過承認既成事實的辦法,確認了在幕末時期因封建經濟解體和農村階級分化逐漸產生的新興地主,以及富裕自耕農對土地的所有權,最后廢除了封建領主的土地所有制。這種新的土地所有制,具有兩重性,即“就土地自由買賣,土地成為一種商品和資本主義的私有財產而言,它比封建領主土地所有制是一個進步,是一種近代的土地制度”,而就新興地主,多數人過去與封建領主經濟有千絲萬縷的聯系,所以“改革后的農業經濟,和地主對農民的剝削關系,還保留著好些封建的因素。因此,這種土地所有制是打上封建烙印的近代土地所有制。”②
關于近代天皇制性質問題,作者著重于從它的階級性質和階級基礎去分析研究。他首先分析了近代天皇制政權登上歷史舞臺的階級背景和階級斗爭的形勢,認為“它是經過由下級武士改革派所代表的新興資產階級和地主勢力,同德川幕藩封建領主階級進行激烈搏斗,打倒了封建領主統治而上臺的,而且,成為下級武士改革派大靠山的天皇,及其‘朝廷勢力,實際上不同程度地參與了倒幕維新運動。”③作者還認為近代天皇制政權建立后,雖然仍保留著‘朝廷的傳統的、獨特的一套機構、制度、法規等等,但是,“它的階級基礎和階級屬性發生了重大的變化”,天皇家已不是封建領主階級的成員之一,“而是地主、資產階級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近代天皇制的階級基礎已是地主和資產階級的聯盟”,“是地主、資產階級的聯合專政(屬于資產階級專政范疇)。”④
《日本近代史》的作者,避免一般的泛泛而論,注意了論從史出。例如,作者為了闡明“日本明治維新是屬于近代民族民主運動范疇的資產階級改革運動”這一觀點,就從馬克思主義理論和史實上提出了詳實的論據,進行了層層深入的論證和說明。在史實上,作者就提出了六個根據。
首先,他著重從西方資本主義列強的東侵和東方民族民主運動興起的角度,以更高的視野,分析了明治維新的國際背景。這也是吸取日本史學家近期著重從世界史的角度考察明治維新的成果之后,作者提出的新看法。在十九世紀五十年代這一特定的世界歷史發展條件下,長期“鎖國”的日本被迫“開國”,標志了建立世界資本主義市場的最后完成。日本被納入世界資本主義體系,被強制實行資本主義改造。一系列不平等條約的簽訂,揭開了西方資本主義奴役日本的序幕。“日本面臨著嚴重的半殖民地化危機”。在當時的形勢下,日本為要避免走印度或中國的道路,徹底擺脫危機,實現真正的民族獨立,就必須“打倒腐朽沒落,且與外國侵略勢力勾結的反動賣國的封建幕府,實行謀求祖國獨立富強的維新變革”。這就是歷史賦予明治維新的使命。
接著,作者又對倒幕派武士所提出的“攘夷倒幕”口號進行了剖析。作者認為,“‘攘夷是地地道道的民族主義口號,是開港后社會地位日益淪落,度日維艱的大批下層武士和廣大民眾共同的民族主義情緒。改革派武士從‘攘夷發展到‘攘夷倒幕,是日本各階層志士仁人爭取近代民族形成的、資產階級愛國主義同封建幕府的反動賣國主義的斗爭”。它“體現了民族獨立要求和資產階級改革要求的密切結合,”因此,“攘夷倒幕”從它開始之日起,“就使倒幕維新運動帶有近代民族民主運動的特點。”
雖然有許多史學家從各個角度對倒幕派武士的階級屬性和歷史地位進行了分析研究,但往往“忽視了他們作為近代民族民主運動活動家的重要屬性。”作者在分析典型維新志士的基礎上,又鮮明地提出了自己的新觀點,他明確地指出:“領導倒幕維新運動的改革派武士本身,就兼有民族獨立和資產階級改革的要求。這是他們發動和領導倒幕維新運動的根本指針。”
作者對倒幕武士在明治維新運動中的歷史作用給予了充分的注意,但是他并沒有忽視日本勞動人民的重大歷史作用,而是強調指出:“幕末以農民起義和城市貧民暴動為標志的日本人民反封建革命斗爭,在開港后的歷史條件下,更不能置身于民族民主運動之外,相反地正是人民斗爭構成這一運動的根本動力。”他認為,農民和市民在斗爭中提出的“改革世道”的主張,在特定的歷史背景下,具有反帝反封建的性質。因為這里所指的“世道”,已不是封建鎖國時期的“世道”,而是“半殖民地危機黑云壓城的‘世道,無庸置疑,改革這種‘世道,已決非單純推翻國內封建制度所能解決的問題。”所以幕末時期的日本人民斗爭運動,“同樣具有爭取日本近代民族形成的民族民主斗爭的性質”。
對于1868—1869年的戊辰國內戰爭,作者不同意把它看成是一場新老封建派之間的“混戰”,他認為“戊辰國內戰爭,是倒幕維新派成立的明治新政權,同封建幕府之間開展的,武力奪權和武力反奪權的一場斗爭”。作者還特別指出,“戊辰國內戰爭雖然對象是封建幕府,然而它不單純是國內反動勢力,還有外國勢力作后臺。”因此,如果這次戰爭明治新政權失敗,幕府取勝,那么,“卷土重來的已不會是‘祖宗之法不可更改的封建幕府的家天下,而將是作為西方資本主義勢力傀儡政權重新上臺”。從這個意義來說,“戊辰國內戰爭又具有反對殖民主義侵略的民族獨立斗爭的特性。”
最后,作者從明治維新的各項重大改革,說明了這次改革具有近代民族民主運動的特性。他說:“明治維新的三大方針,即‘富國強兵、‘殖產興業、‘文明開化,總目標是實現日本民族的獨立富強和建成資產階級現代國家。”“富國強兵”的口號,是“明治維新時實行整個社會變革的總目標,”“有其變革腐朽沒落的封建軍事制度、建立近代民族獨立國家自主防衛的積極意義”。雖然“富國強兵”最后導致了天皇制軍國主義的后果,但是應該看到“明治維新后建立的天皇制軍國主義制度,是日本資本主義的一種特有的屬性。”另一方面,歷史事實還表明,“富國強兵”、“殖產興業”、“文明開化”的完成,在時間上大體是和日本近代民族完全形成、實現民族獨立相一致的。
作者在史實上作了詳盡的論述之后,又從理論上對自己的觀點進行了檢驗。作者引用了列寧的有關論述,并得出了這樣的看法:列寧“特別強調明治維新屬于近代民族民主運動時期的歷史事件。”“經過明治維新建成的是一個資產階級的民族國家。”對列寧關于明治維新是“革命和改革”的提法,⑤作者認為,應該全面完整地從列寧主義的思想體系來理解,那么,“就可以明白列寧是將明治維新規定為屬于近代民族民主運動范疇的歷史事件。從這個基本觀點出發,對于‘革命和改革的提法就可以迎刃而解。因為近代民族民主運動,實質上是具有民族革命要求的資產階級改革運動。”當然,這樣理解列寧的論述是否準確妥當,還可以繼續深入地探討。
在史實和理論上為明治維新的性質進行了富有創見的論述以后,作者并沒有以此為滿足,而是更進一步對明治維新與西方的資產階級革命做了比較。這就是:在明治維新前夕,由于封建制度的種種束縛,日本的資本主義因素極為幼弱。因此在西方資本主義猝然侵襲之下,資產階級革命的經濟基礎和階級基礎,均未成熟,這就規定了日本不能走西方資產階級革命的道路,而只能走近代民族民主運動的道路。明治維新所以能夠成功,其內部條件是“推翻了與外國資本主義殖民勢力相勾結的、反動賣國的封建政權,建立了能夠主持近代民族形成和資產階級改革的新政權”;其外部條件,則在于西方資本主義國家之間的矛盾和亞洲人民反封建反殖民壓迫運動的高漲。正是由于明治維新所處的特定的時代背景和歷史條件,形成了它區別于西方資產階級革命的獨自的特點。
以上,我們以明治維新為例,較詳細地介紹了《日本近代史》作者的治學態度和他關于明治維新的新觀點的形成過程。這對我們這些年青的日本史工作者,不能不說是一個很好的學習榜樣。
《日本近代史》這部著作的新穎特點,還表現在其他方面。比較突出的一點就是在編排體例上的創新。在一般的通史或斷代史中,都是按年代順序來安排的。當然對此無可非議,但往往對一個完整的史實和事件不易集中地進行敘述。作者打破了這一通常做法,采取了新的體例,在章節安排上不是按編年順序,而是力求有重點地闡述重大歷史事件,緊緊圍繞作者的根本觀點,從各個角度,層層深入地進行了論證。全書從第一章《“開國”前后的日本》至最后第十一章《第一次世界大戰前后的日本》,包括了整個日本近代史,按章、節、目安排,問題集中。為了充分闡述明治維新的性質、強調其近代民族民主運動的特點,作者不惜用兩個專章重點敘述了各項資產階級改革,又辟專章闡述了明治維新的性質及其歷史意義。這就不為體例所限,便于充分自由和深入地闡述自己的觀點。當然也有近乎專題講座和偏輕偏重的問題存在,如何更好地照顧全面,還是可以繼續探索和嘗試的。但是本書史論結合、夾敘夾議的寫法(又照顧了史實的完整和所論的重點),是值得重視的。這是編寫通史、斷代史的一個十分有益的嘗試。
《日本近代史》的文字表述也頗有特色,如行云流水,確是一本饒有興味的書。一部學術性著作,并不干巴巴枯燥無味。它沒有長篇的摘引史料和經典著作的語錄,而是深入淺出地夾敘夾議,給人以清新明快的感覺。這是與作者的文學造詣分不開的,也是打倒“四人幫”后,在史學著作中出現的文風上的可喜轉變。
本書的另一個特點是觀點明確,毫不吞吞吐吐,同時又決不武斷,而總是充分肯定各學派的貢獻和成果,總是以商榷的態度進行探討。它如此明確清晰地表述自己的觀點,又充分尊重各派的勞動和成果,取互相切磋的態度,是應該提倡的良好學風。
本書還有一個鮮明的特點,就是不顧慮種種“禁區”,有理論勇氣(在一些重大問題上,就敢于沖破“禁區”,并沒有完全照搬共產國際制訂的日本共產黨一九三二年綱領的提法)。作者正是依據豐富的史實和對歷史發展規律的把握,才能不畏艱險,有所突破,在日本近代史的研究中提出了自己學術上的創見。
對作者的新觀點,我們認為是比較符合于日本近代的史實和歷史發展規律的。許多長期不好解決的難點和說不清楚的問題,可以比較清楚地說明了,對一些主要史實的解釋也比較令人信服了。當然這種見解是否真正符合歷史真實和歷史規律,還有待于廣大史學工作者的進一步探討。但是,作者敢以一家之言,公諸于學術界,作為我國日本近代史研究工作的一個新的起步,這本身就是一件值得慶賀和贊許的事情。
我們當然并不是說,本書已是完美無缺的。例如:本書一些史實需要訂正。如對明治維新后幾十年里農戶的平均耕地面積,作者指出是“始終不足一町步”,事實是在一町步上下波動。⑥又如對伊藤博文被刺的敘述是“他為了去俄國訪問,路過中國東北時”⑦,史實是他為了在東北與俄國使節談判。
此外,本書對一些問題的論證,尚感到深入的不夠,也有些問題,尚待進一步深入研究。如對天皇制的分析,就仍嫌單薄,而如何深入地剖析下級武士改革派的階級屬性和準確評價其歷史作用也需要深化和充實。又如對地稅改革后所確立的近代土地制度問題,就使人覺得論證得不夠充分。尤其是因為作者觀點不同,而在全書中對自由民權運動沒有給予應有的表述,這種安排是否妥貼恰當,還是可以商討的。作者把明治維新的下限劃到第一次世界大戰,是否太長了?也是個值得研究的問題。
我們還想說的一點是,作為一部學術性著作,應當要求對每一條重要的論據和史料都注明出處,最好是第一手或第二手的資料。《日本近代史》缺少重要史料的詳細注釋,不能不說是美中不足。
我們這些年輕的日本史研究工作者,熱切地盼望作者精益求精,作出更大的貢獻。
①見《日本近代史》,第五章,第二節,第155頁。以下引文均見第五章,第148—176頁。
②《日本近代史》,第108—109頁。
③同上,第195頁。
④同上,第196、198頁。
⑤列寧:《關于帝國主義的筆記,“埃格耳哈夫”筆記》,《列寧全集》第39卷第779頁。
⑥《日本近代史》第111頁。可參看安·格拉德著《日本的土地與農民》,世界知識出版社1957年版,第330頁。
⑦《日本近代史》第349—350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