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 可
在中國現代書籍裝幀史上,新文藝書籍的封面設計采用新穎的圖案作裝飾,始于畫家陶元慶(一八九二——一九二九年)。而陶元慶以新穎手法為新文藝書籍作裝幀設計,是在魯迅先生的熱情鼓勵支持下進行的。
在一九二四年,畫家陶元慶經作家許欽文的介紹與魯迅先生相識。熱心提倡新美術的魯迅先生,看到陶元慶在繪畫藝術上很有才華,精于圖案,便鼓勵陶元慶為新文藝書籍作裝幀設計。陶元慶首先為魯迅先生當年翻譯日本廚川白村著的文藝理論書籍《苦悶的象征》作裝幀設計。
《苦悶的象征》的作者廚川白村,是日本第三高等學校(即大學)教授、現代著名文藝理論家,生前有近代《文學十講》、《文藝思潮論》等多種著作出版。《苦悶的象征》是廚川白村去世后才出版的一部重要文藝理論著作。這部著作內有《創作論》、《鑒賞論》、《關于文藝的根本問題的考察》和《文藝的起源》四章,集中地反映了廚川白村對文藝問題的見解:“生命力受了壓抑而生的苦悶懊惱乃是文藝的根本”。“生是戰斗”。人們為了排除“生的苦悶懊惱”,就要運用文藝作武器進行戰斗。“文藝就是朝著真善美的理想,追趕向上的一路的生命的進行曲,也是進軍的喇叭。”魯迅先生認為,廚川白村在《苦悶的象征》中的文藝觀,對開展中國新文藝運動有一定借鑒意義,便把它翻譯過來,交北新書局出版。
畫家陶元慶根據《苦悶的象征》一書的內容,用夸張、變形、象征的藝術手法,設計了這樣的封面裝飾圖案:在紅花和黑色、灰色的線條相交織的圖形中,一個帶有象征性的半裸體的女子,披著長長的黑發,在受壓抑的環境中掙扎著,用腳趾夾著
以后,陶元慶又為魯迅先生的《彷徨》、《墳》、《朝花夕拾》等著作,精心進行了裝幀設計。其中《彷徨》一書的封面設計尤見匠心。
魯迅先生的小說集《彷徨》,寫于小說集《吶喊》之后的一九二四年和一九二五年之間。在《吶喊》里寫農民的多,在《彷徨》里所收的小說《在酒樓上》、《幸福的家庭》、《長明燈》、《傷逝》、《離婚》等,則寫知識分子的多,而且多數是寫青年知識分子,他們對反動階級統治下的黑暗的舊中國憎惡、憤怒,他們要革命,并且有所行動,但是革命的決心又不大,而彷徨徘徊。魯迅先生對這些作品中的青年知識分子寄于了同情,又揭示了他們的弱點。他把這些小說編為一集,取名《彷徨》,想來就是概括小說集中所描寫的多數主人公的共同思想特點:要革命,但革命的決心不大,處于彷徨徘徊中。畫家陶元慶很理解《彷徨》的這一主題,所以,在裝幀設計上,封面畫鋪以桔紅為底色,渲染夕陽時刻的滿天紅輝氣氛,用黑色畫三個人并排坐著看落日,預感到天快黑了,想有所行動,但缺乏果斷決心,依然坐著沒有行動,是包含著彷徨的意思。圖案以粗獷有力的線條和塊面作處理,有單純、樸實的木刻畫之風味。這幀封面畫,魯迅先生是很喜愛的。魯迅先生在一九二六年十月二十九日給陶元慶的信上說:“《彷徨》的書面實在非常有力,看了使人感動。但聽說第二版的顏色有些不對了,這使我很不舒服。上海北新(指上海北新書局——引者注)的辦事人,于此等事太不注意”。同年十一月二十二日,魯迅先生在給陶元慶的信上又說:來上海的一位叫Eeke的德國研究美學的學者,看了這幀《彷徨》的封面畫,也加以稱贊。
許欽文的一些著作的裝幀,也是在魯迅先生的熱情鼓勵下由陶元慶設計的。魯迅先生看到陶元慶有一幅題為《大紅袍》的圖案畫,畫著一個悲苦、憤怒、堅強的女性形象,手執準備沖殺的利劍,頗有意思,挺喜愛,就要求陶元慶用這幅畫作許欽文的小說集《故鄉》的封面畫。這本《故鄉》出版后,由于封面畫的獨具一格,含意發人深思,贏得了廣大讀者的歡迎。之后,陶元慶還為許欽文的小說集《仿佛如此》、《若有其事》、《鼻涕阿二》、《幻想的殘象》等作了裝幀設計。其中《仿佛如此》、《若有其事》兩書的封面設計,也是頗有特色的。
小說集《仿佛如此》,由北新書局出版于蔣介石“四·一二”反革命政變后的一九二八年二月,內收《承發吏》、《木槿花》、《看電影去》等短篇小說十四篇,內容大多反映舊中國黑暗統治的深重,政局的腐敗,官僚的傾軋,剝削者吸吮民脂民膏而生活得富足悠閑,青年人對前途缺乏希望而沉緬于個人天地的愛情,這一切正好勾勒出二十年代舊中國一般社會面貌。作者把描寫這些內容的短篇小說,用《仿佛如此》這一似是而非的書名作概括,是巧妙的。有心的讀者讀著書中的內容,與實際生活相聯系,可以相信書中描寫的內容是真實存在的。而反動當局如果要查禁此書,因為用《仿佛如此》的書名,沒有肯定書中所描寫的內容是實際存在的,也就沒有理由查禁。畫家陶元慶為此書作裝幀設計時,封面圖案畫也用似是而非的巧妙藝術手法作處理:畫著一個似是而非的泥人模樣的人物,瞠目而視大地山河,仿佛在沉思著。它啟示讀者,書中描寫的內容是真是假,可以用眼睛去看,用腦子去想。這樣,封面圖案畫也就賦予了深刻的思想性。
短篇小說集《若有其事》,于一九二八年九月,也由北新書局出版。書中所收的十四篇小說,更具有鮮明的革命思想性。如《小牛的失望》、《伏中雜記》等短篇小說,用“若有其事”的巧妙寫法,大膽地觸及到蔣介石“四·一二”反革命政變后,到處實行法西斯白色恐怖,大肆進行“清黨”活動,搜捕殺害共產黨員等革命者的種種景象。畫家陶元慶為此書裝幀設計時,也以獨到的藝術構思,畫了一幅切合書的內容的封面圖案畫:一個“若有其事”的人物在花木叢中尋覓著什么。畫中人究竟在尋覓什么?可以誘使讀者聯系書的內容去思考:書中所描寫的白色恐怖景象,難道應該在中國存在下去嗎?頭腦清醒的讀者自然會得出結論:決不能!革命者只有前仆后繼地堅持斗爭,直到把法西斯統治者打倒,才能使黑暗的中國見到光明。
陶元慶在“五·四”革命運動后的中國新文藝書籍裝幀中,是開創了新局面,而于文壇有很大影響的一位畫家。所以,魯迅先生對他十分重視。可惜的是,陶元慶因患心臟衰竭癥,而過早地去世。離世時年僅三十七歲。可以想見,如果他健在的話,將為發展中國的新文藝事業做多少事情!魯迅先生對于陶元慶的逝世是很悲痛的。魯迅先生為了讓后人永遠紀念陶元慶,當年他從自己艱苦勞動所得的稿費中慷慨地獻出三百元,托許欽文在陶元慶逝世的地方——杭州西湖畔,買了三分多地,購了建筑材料,建造了一個墳園——元慶園,并且種上了花卉和柏樹。日后,“元慶園”的花木郁郁蔥蔥,生機勃勃,象征著陶元慶的精神常在。
一九七九年十月一日燈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