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 聰
老舍先生的長篇小說《四世同堂》由天津百花出版社和四川人民出版社重印了。我認為,這是文藝界的一件大好事!
胡
說起來,我跟這部小說,還有過一段淵源:1946年,《四世同堂》在上海《晨光》初版時,趙家璧兄曾找過我,說老舍先生要我給畫插圖。當時我沒敢答應。原因是我沒到過“北平”,對北方的生活情況不知道,而那時的經濟條件,也不允許我專為搞插圖而跑一趟“北平”。這件事,我一直感到遺憾。
沒想到時隔三十多年,在老舍先生被逼含冤逝世十年之后,這個為《四世同堂》畫插圖的任務,依然落在我頭上。這是令我欣喜的。
老舍先生是寫小說的一代巨匠,最擅長刻劃人物。他用辛辣幽默的大手筆,通過生活中的日常瑣事,喜、笑、怒、罵,生動地把小說中每個人物的音容笑貌,以至他們的精神狀態、內心世界,揭示得入骨三分,令人讀來如聞其聲,如見其人,給人以無限的藝術享受。我懼的是:如果畫得不好,對小說的精神理解得不對頭,把小說里描寫的人物具體形象化了以后,反而破壞了讀者在自己頭腦里構成的想象,就象我們在看有些《紅樓夢》的人物圖象時,經常會感到不滿意一樣,因為每個讀者的頭腦里,有他自己想象的林黛玉、賈寶玉。所以,這個任務是相當艱難的。
由于我對老舍先生的一貫敬仰,畫《四世同堂》的插圖,也是償我的風愿,我打消個人的顧慮,不揣淺陋,大膽地答應下來。雖然期限比較緊迫,但我還是懷著激動的心情,擠出一切空余的時間,一口氣突擊畫了出來。現在看看二十幅完成稿,感到離要求還是很有差距的。看來,水平的提高,總是要通過不斷的藝術實踐,光是想一下子提高是辦不到的。
在重讀這部小說時,我是有些感想的:
為什么象這樣一部煌煌巨著,解放三十年來,在國內竟沒有得到重印的機會?是沒有現實意義、沒有教育意義嗎?
小說寫的是抗日戰爭時期淪陷區城市平民的苦難生活。在“國亡城破”的重大歷史關鍵時刻,每個人都要接受嚴峻的考驗和被迫表示做人的態度。社會渣滓、跳梁小丑、狐假虎威的衣冠禽獸,必然會乘機泛濫,一群群跳出來群魔亂舞一番的。但這批敗類畢竟是少數。絕大多數留在淪陷區的老百姓,總是愛國的、正直的、善良的。中華民族是有著優秀的道德傳統的,不然,這個大國怎么能延續幾千年。當然,誰也不愿在帝國主義的野蠻統治下當奴隸、作馬牛的,他們“惶惑”、“偷生”,忍受著饑餓和恥辱,難道因此就能責怪他們不挺起身來反抗嗎?我覺得這是不公平的,罪魁禍首應該是當時負統治之責的國民黨反動派。他們在朝時,天天“戡亂”、“剿共”,貪污腐化,搞法西斯專政,把個中國搞得一塌糊涂。可是當敵寇一旦入侵,他們卻拍拍屁股溜了,溜到大后方去當“抗日英雄”了,把成千上萬的中國人民,擲在淪陷區受苦受難!老舍先生對善良的人民,是怒其不爭、哀其不幸;對認賊作父、出賣親友、誣陷好人、道德敗壞的不齒于人類的狗屎堆,則予以無情的鞭撻,把他們的丑惡嘴臉揭露得淋漓盡致,公之于眾,叫人人唾罵!作者愛憎分明的態度,是十分感人的,也是教育了人的。他們既然是真實地生活在那個歷史時期,為什么不可以寫這樣的典型呢?雖然,這是舊社會的事情,但讓生長在新中國的年輕一代,了解一下他們的父兄以至祖輩曾經在自己的國土上,過著受帝國主義者壓迫的非人生活,我看是更能激起他們熱愛黨、熱愛社會主義祖國的。至于小說中的丑類,他們的陰魂,也還沒有散去,象冠曉荷、藍東陽、瑞豐、大赤包那樣的嘴臉,在四十年代時,我見過,在林彪、“四人幫”統治中國的年代里,也見得不少!我在畫這些人物時,并不感到陌生。
我是這么猜想的:沒有重印這部小說,跟多年來一直統治著文藝界的極左思潮有關系的。小說里的主要人物,不是工、農、兵,而只是普普通通的城市平民和幾個知識分子。盡管他們歷盡了艱苦復雜的殘酷斗爭,可是,在有些人看來,其中并沒有什么高大的“英雄”形象,到頂不過是些所謂的“中間人物”。所以,我猜想,象這類的小說,過去是排不上隊的。
今天《四世同堂》能重印出版,我以為不僅是恢復了一部小說的生命問題,而是突破原來的小說禁區,實現了“雙百方針”的大事情。黨中央提出用實踐作為檢驗真理的標準,提出解放思想,在文藝界開始出現了民主空氣,極左思潮受到了批判,這個形勢是很鼓舞人心的。因此,我認為,這是文藝界的一件好事,一件大好事!
一九七九年九月十五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