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 干
最近三聯書店重印了吳晗的《朱元璋傳》,翻讀之后,不禁感慨萬千。
吳晗在這本書的第二稿中談到了朱元璋的文字獄,其中有這樣一段生動的描述:“網羅布置好了,包圍圈逐漸縮小了,蒼鷹在天上盤旋,獵犬在追逐,一片號角聲,吶喊聲,呼鷹喚狗聲,已入網的文人一個個斷脛破胸,呻吟在血泊中。在網外圍外的在戰栗,在恐懼,在逃避,在偽裝?!边@多么象“四人幫”從吳晗開刀的那一場圍殲知識分子的大陰謀。人們怎么能夠料到,六百年前的歷史今天又要重演,而吳晗也會成為一個“斷脛破胸”的“入網文人”呢?
文化大革命中,吳晗被誣為“反共老手”、“叛徒”、“特務”和“反革命分子”,并于一九六九年十月十一日慘死獄中。對吳晗的迫害,新編歷史劇《海瑞罷官》是一個由頭,《朱元璋傳》想必也是一個重要的因素。江青就曾在她那臭名昭著的講話中惡狠狠地說:“有一天,一個同志,把吳晗寫的《朱元璋傳》拿給主席看。我說:別,主席累得很,他不過是要稿費嘛,要名嘛,給他出版,出版以后批評?!?/p>
然而,《朱元璋傳》卻是毛主席曾經稱贊過的書。記得一九四八年秋,吳晗夫婦到了平山,住在中央統戰部招待所,我聞訊前去看望他們。吳晗這時就象一個回到姥姥家的孩子,對一切都感到新鮮和興奮。他滔滔不絕地談起他如何同國民黨“捉迷藏”:先放出空氣說是回老家,飛到了上海,然后又返回天津,從滄縣進入了解放區。在進入解放區前的“三不管區”中,他們碰到了土匪,被搶得個凈光。到了解放區后,真是“賓至如歸”,頭一夜就睡了個好覺。最后,他十分興奮地告訴我,毛主席接見了他,稱贊了他的《朱元璋傳》,但指出西系紅軍的開山祖彭瑩玉和尚不可能功成身退,是不是史料有問題。關于這個情況,好象他曾經為文談到過。
吳晗是明史專家,《朱元璋傳》是他的一部習作。從一九三二年起,他就為這本書的寫作進行準備。一九四三年寫成第一稿,名為《從僧缽到皇權》。一九四八年他又重新改寫,篇幅擴大了一倍,改名為《朱元璋傳》,于一九四九年四月出版。解放以后,他在一九五四年到一九五五年寫了第三稿,未正式出版。到了一九六四年,他又寫了第四稿,于一九六五年二月出版。現在重印的就是這一版本。
吳晗寫作本書的四十年代,正是國民黨反動政府消極抗日,積極反共,并進而發動全面內戰的時候。吳晗當時已經投身民主運動。他一方面參加政治活動,另一方面還用自己熟悉的武器——歷史來進行戰斗。這一時期中,他除了寫作《朱元璋傳》外,還在云南等地的報刊上發表了一系列《舊史新譚》和其他一些文章。他借古喻今,把投槍狠狠地刺向國民黨的反動統治,讀了之后使人感到痛快淋漓,因而對當時國民黨統治區人民爭取民主的斗爭起到了一定的作用。
雖然如此,《朱元璋傳》第一二稿畢竟是吳晗的唯物史觀還未完全形成之前的作品,因此在科學性上還存在著根本的缺點。解放以后,吳晗就因為不滿意他的第一二稿,才兩次改寫了《朱元璋傳》。
從第二個本子中我們可以看到,朱元璋由一個小流氓變成紅軍大帥,又一變而為朱明王朝的開國皇帝。在整個過程中,他剪滅群雄,推翻元朝統治,大殺功臣,大興文字獄,大搞特務網,把皇權搞到了極峰,成為“有史以來權力最大地位最高最專制最獨裁最強暴最缺少人性的大皇帝”。但是,這個小流氓究竟怎么會成為一個“最最最”的大皇帝呢?吳晗強調了他出眾的才能,暴躁的脾氣,虐待狂的性格,以及想“皇基永固”的動機等等,卻沒有明確地分析當時的階級斗爭和民族斗爭的形勢。而正是需要說明這些斗爭所造成的條件,才能說明這個平庸可笑的人物怎么有可能扮演英雄的角色。
由于缺乏這樣的分析,盡管把朱元璋痛罵為暴君獨夫民賊,對他使用一些最高級的形容詞,也未能揭露出他的本質,而且在客觀上還張揚了他。這就有點象馬克思批評維克多·雨果的《小拿破侖》一書所說的:“維克多·雨果只是對政變的負責發動人作了一些尖刻的和俏皮的攻擊。事變本身在他筆下卻被描繪成了晴天霹靂。他認為這個事變只是一個人的暴力行為。他沒有覺察到,當他說這個人表現了世界歷史上空前強大的個人主動作用時,他就不是把這個人寫成小人而是寫成偉人了。”
現在我們看到的這個第四稿就大為改觀了。這是吳晗寫了第三稿后又經過了九年學習的成果。正如他在《自序》中說的,特別是對階級、階級分析、階級斗爭和歷史人物評價問題,他比以前認識得清楚了一些。
在第二章的《紅軍起義》一節中,吳晗用了極其豐富的材料,描繪了一幅波瀾壯闊的階級斗爭圖景。我們可以看到,蒙漢官僚地主階級如何對廣大農民進行殘酷無情的剝削和壓迫;蒙古、色目貴族如何對漢、南人實行野蠻粗暴的民族壓迫;蒙漢統治階級內部矛盾如何尖銳化以致自掘墳墓;階級斗爭又如何以民族斗爭的形式出現;最后,皇覺寺的那個游方僧如何懷著“既憂且懼”的心情,投奔紅軍,開始了他一生的事業。
在接下去的幾章里,吳晗敘述了朱元璋從紅軍小頭目到做開國皇帝的過程,也就是敘述了他如何從一個農民起義的領袖一變而為地主階級的總代表。吳晗分析了農民作為小私有者的本質,決定了朱元璋及其出身農民的紅軍將領必將由于取得政權而轉化為新的地主階級;分析了馮國勝、李善長、劉基和宋濂等舊地主集團如何進入起義軍隊伍,改變了起義軍的宗旨。他特別分析了可能就出于劉基和宋濂手筆的討張士誠檄文和北伐元軍的檄文,指出這是朱元璋對農民起義的公開背叛,而且還表明他進而接受了漢族地主階級的大漢族主義思想、天命論思想和維護封建秩序的理論。特別是書中對“內夏外夷”偏見的批判,不僅剝去了朱元璋“民族英雄”的外衣,而且也為我們理解我國多民族國家的歷史提供了一把鑰匙。
在第七章中,吳晗把朱元璋誅殺功臣和以猛治國的方針,放到統治階級內部矛盾中來考察。他分析了貴族地主同皇朝的矛盾、淮西集團同非淮人之間的矛盾,以及相權同君權的矛盾,指出這些矛盾最后達到不可調和的地步,朱元璋就依靠中小地主的支持,運用檢校和直接掌握的軍隊,采取流血手段,來鞏固自己的政權。
吳晗是贊成“讓步政策”的,他為此特別增寫了一章,說明在“讓步政策”下社會生產力有了發展。把階級斗爭同社會生產力的發展聯系起來考察,這比起第一二稿來,的確是大大前進了一步。但是,這個問題卻還有值得討論之處。朱元璋在經濟上對農民的讓步及其效果是非常有限的。他從小農經濟的觀點出發,只想到足衣足食,而對于能夠大大發展生產力的工礦事業和科學技術卻是反對的。例如,他部分沿襲了元朝的匠戶制度,阻礙了生產技術的改進和私人手工業工場的發展;他反對采冶礦物,把建議采礦的人流放海外;他反對科學技術的發明,把司天監進獻的自動宮漏說成是“以無益害有益”的東西。而最嚴重的是,他實行科舉,大搞文字獄,因此扼殺了進步思想,阻礙了科學技術的發展,使中國過去輝煌的科學成就停滯不前。這對中國社會生產力的發展是極其有害的,它使中國不能和當時世界文明國家共同前進,而長期停滯在封建社會中。由此可見,光是經濟上的讓步是遠遠不夠的;如果政治和思想不開明,那一點點讓步的成果既是有限的,也是不可靠的。
二十年中四易其稿,說明吳晗是一個嚴肅認真的歷史學家,是一個勇于修正錯誤和不斷追求進步的歷史學家。他在本書的《自序》中就充滿了自我批評的精神。他在書中涉及的一些問題,如農民戰爭推動歷史發展、讓步政策和對歷史人物的評價等,至今仍在歷史學界中繼續探討。因此,《朱元璋傳》的重印,其意義就不僅在于為作者及其作品平反,而且將對上述一些問題的進一步研究起到推動作用。
可惜的是,吳晗已經不能再寫第五稿了。如果他能夠活到現在,也才不過七十初度,一定會更完滿地達到他在《自序》中自許的下述目的:“通過這個具體人物的敘述,了解這個人物所處的時代;通過對這個具體人物的總結,提供對歷史人物評價的標準、尺度?!?/p>
吳晗去世已經整整十年了。迫害他的“四人幫”已被掃進歷史的垃圾堆;他所熱愛的新中國正在四個現代化的道路上高歌猛進,歷史研究事業也正在進一步解放思想,重新發展?!敖輬箫w來當紙錢”,吳晗可以瞑目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