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福成 李季秋
1984年8月14日,沈陽鐵路局公安處的單路真跡傳真機同時向公安部和遼寧、吉林省公安廳、鐵道部公安局發出報告:
10日19時30分至11日19時,我處的大連分處和沈陽分處,經過二十四小時奮戰,破獲一起盜竊槍支,預謀劫船逃往外國的反革命集團案。七名罪犯全部落網,繳獲“五四式”手槍六支,“五六式”沖鋒槍二支,信號槍一支,各種子彈一百六十九發……
這是通過正常程序傳出的一份不平常的報告。它向人們宣告:
我們赤膽忠心的公安戰士,進行了一場機智勇敢的搏擊!
一小撮祖國的叛逃者,遭到覆滅的下場。
一
8月10日,艷陽西墜的傍晚,602次臨時旅客列車從沈陽車站開出了。車尾剛剛閃過出站信號,乘警劉文團就開始了例行的車廂巡視。他高高的身材,方方的臉膛,身穿洗得雪白的制服,戴著端端正正的制帽。
來到2號車廂,一個反常的情景閃過他的眼際——
坐在82號、83號座位上的兩個青年人的目光和他相遇卻又馬上轉開,旋即不自然地投向行李架。劉文團也看了一眼行李架,那上面放著一只中型黑色人造革手提包。這個提包的兩側空蕩蕩的,這就使它顯得更加醒目。
“這只提包有問題?”劉文團心里打了一個問號,決定再做進一步的試探。他想,如果有鬼,這兩個青年人的目光不會離開自己的左右。他若無其事地走過兩個青年人的身旁,到了車廂端部,猛地掉轉身,啊,不出所料,果然遇上那兩個青年不安的目光。
“這只提包有問題!”劉文團心中的問號變成了肯定號。他迅急來到兩個青年人的面前。
“這個提包是你們的吧?”
“是,哦,是我們的。”
“拿下來讓我看看好嗎?”
劉文團用的是商量的語氣,然而這語氣表明沒有置辯的余地。兩名青年同時表現出惶恐的神色,其中一個戴眼鏡的,一邊遲遲疑疑地答著:“好,好的。”一邊起身把手伸向提包。劉文團心中一動,不能讓他自己動手!他搶先把提包拿到手,讓戴眼鏡的青年原地坐好,然后“嚓”地拉開了提包上的拉鎖。一只汽車輪的內胎從包中迸了出來,下面是一只小型黑色造革手提兜,劉文團把手伸進兜子里,摸到的是一排排用紙包好的子彈。
“槍!他們身上有槍!”劉文團心中一驚,但他的臉上卻沒有一絲驚詫的表情。他把手提包放在一邊,突然轉過身來,右腳踏上座席,用膝蓋頂住另一個青年,向戴眼鏡的青年命令道:“兩手抱著腦袋,站起來!”
威嚴的氣勢,把那青年震懾住了。劉文團從他身上搜出一把牛角刀。隨后,又用同樣的手段從另一個青年的身上搜出一把牛角刀。
有彈而無槍,這里肯定有文章!劉文團決心弄個水落石出。在乘坐這次車的金縣公安局趙政金同志的協助下,兩個青年被帶到乘務員宿營車。旅客們看到這位魁梧而文靜的乘警在為保衛人民而克盡職守,紛紛投來贊佩的目光。坐在4號車廂的兩個青年人卻象懷里鉆進二十五只小老鼠——百爪撓心。
宿營車里。休班乘警陳連順得知有了“情況”,立即和劉文團一起,分頭對兩個青年進行偵訊。
“叫什么名字?”劉文團逼視著帶眼鏡的青年問道。
“韓燦錫。”兩點鬼火在鏡片后面不住閃動。
“從哪兒來,到哪兒去?”
“從延吉來,去大連。”
“這提包里的東西是從哪兒來的?”
“這包不是我們的。”
“誰的?”
“呃——”鬼火在鏡片后面跳了跳:“在長春站撿的。”
“撿的?!”劉文團冷冷一笑,順手拿過剛從韓燦錫衣兜內掏出的,已吃剩一半的“益肝寧”藥袋:“這是你的吧?”
韓燦錫點點頭。劉文團驀地從手提包里掏出兩袋同樣包裝、尚未啟封的“益肝寧”,厲聲問道:“這又是誰的?”
韓燦錫啞口無言了。劉文團逼上一步:“還是老老實實交代吧!”
韓燦錫頂不住劉文團那鷹隼般的目光,把腦袋低了下去,額頭上沁出了細碎的汗珠。
沉默。劉文團眼里的兩把利劍,幾次擊退了對面鏡片后的鬼火。
“請給我一杯水吧。”
劉文團給他倒了一杯水。
“能不能給我一支煙?”
劉文團掏出剛剛拆封的一包香煙,放在茶幾上。韓燦錫點上煙,深深地吸了一口,眨了眨金魚眼,突然全身軟癱地仰靠在椅背上,絕望地慨嘆道:“唉,我們失敗啦!”
劉文團心里一怔,但馬上鎮靜下來,不動聲色地說:“既然知道失敗啦,就應該爭取立功贖罪。”
“好,我說,”韓燦錫的第一道防線崩潰了,他交代說:“我們是從和龍來的,要到大連去,準備在碼頭上劫一艘輪船,往國外跑……”
“我們!”指的就是他們倆嗎?僅他們兩人能劫船嗎?劉文團心里又升起一連串的問號。他審視著從罪犯身上搜出的物品,尋覓答案。兩張客票的號碼引起他的注意:A 7649、A7652,兩人同行,一起買票,中間怎會空著兩個號?他單刀直入地問道:“你們一起來了幾個人?”
“四個。”韓燦錫脫口而答。
“那兩個在哪兒?”
“在4號車廂。”
這時,陳連順來找劉文團,告訴說:“我審的那個叫崔龍善,車上還有兩個他們的同伙。我去搜捕吧!”
“好!我向上級報告。”
陳連順和自告奮勇的乘務員齊勇、郭揚、孫軍一起,搜遍了全列車的車廂。但那兩個同伙卻杳無蹤影。
二
當天晚上的八點三十分。
幾乎是在同時,沈陽鐵路局公安處處長朱子明的家里,大連鐵路公安分處處長陳維俊的家里,還有沈陽鐵路公安分處處長的家里都響起了急促的電話鈴聲,他們接到了海城車站公安派出所傳來的劉文團的第一次報告:
“602次列車上查獲一起陰謀劫船叛逃案。兩名罪犯已于車上逮捕,另兩名下車逃跑,持8月9日延吉至大連車票,票號是A7650、A 7651。罪犯身上可能有槍。二人特征是:
崔永浩,男,21歲,穿藍衣褲,一點六七米,吉林省和龍縣林業局汽車工人。
金東憲,男,21歲,穿黃衣褲,和龍縣待業青年。”
幾乎也是同時,三位沉著老練的指揮員,做出了幾乎是同樣的部署:
“注意看押車上的罪犯,由蓋縣、熊岳城、大石橋站公安派出所派民警上車協助乘警工作。
繼續抓緊突審案犯,擴大案情,隨時報告。
沈——大沿線各站公安派出所和運行中的各次客車乘警,嚴密堵截在逃的兩名罪犯。”
案件發生在由大連公安分處乘警隊值乘的客車上,案犯又是要到大連來作案,陳維俊自然地感到自己的肩頭擔起了重擔。他把案情通報給副分處長劉錄德,五分鐘后,倆人腳跟腳地來到辦公室。刑警隊隊長蘇成業、副隊長左德林和十幾位偵察員也陸續集合到分處長辦公室的會議桌旁。
陳維俊把劉文團的報告念給大家,然后說:“目前的任務是聽電話,等報告,隨時準備戰斗!”
聽說有戰斗任務,偵察員們個個如上弦的利箭,憋足了力量。少頃,隨著陣陣電話鈴聲,從熊岳城、瓦房店,接二連三地傳來劉文團的報告:
“據列車員反映:車上的另兩名案犯于靈山站下車。
韓犯交代:大連市尚有其兩名同伙,名叫崔鉉、千相龍。8日曾往和龍縣日雜公司掛長途電話找韓。”
“情況清楚了吧!”陳維俊放下電話耳機,從桌后挺起身來,嚴肅地部署道:“立即去兩位同志到郵電局,控制一切可疑的電報電話,擴大線索,防止逃犯與大連的案犯串通。同時,查閱8日打往和龍縣的長途電話登記!”
兩名被派往郵電局的偵察員剛剛邁出辦公室的門檻,陳維俊又撥通了郵電局的電話:“值班調度嗎?我是鐵路公安分處長陳維俊,我們去兩位偵察員執行任務,請大力協助,謝謝。”
三
602次客車在靈山站剛剛停穩,崔永浩和金東憲就迫不及待地擠出車門。這種莽莽撞撞的行動,引起列車員的注目,她剛要提醒他們注意公共秩序,話到嘴邊,看到倆人已竄向出站口了。
夜黑黑,路茫茫,雖然逃下車來,可又往哪兒去?他們商量來商量去,還得坐火車去大連。看看車站上的《列車時刻表》,602次車的后邊還有一趟302次快車,這趟車還能趕在602次的前邊到大連。他們決定:乘302次快車走。302次在靈山不停,他們又急匆匆地擠進開往鞍山的有軌電車。
電車從靈山一開,他們那提到嗓子眼上的心,似乎下沉了一些,不由回想起幾天來,以至幾個月來的經歷——
他們倆和韓燦錫、崔龍善,還有在大連的崔鉉、千相龍,雖然都只有二十二、三歲,都生活在條件不錯的工人、農民家庭里,可是他們糾合成一個打架斗毆、流氓盜竊集團,為此受到了社會輿論的斥責和法律的制裁。然而,他們并沒有從此懸崖勒馬。他們常常收聽外國電臺的反動宣傳,漸漸滋生了背叛祖國的罪惡意念。
去年春,他們開始了叛逃的預謀。有人負責搞槍,有人負責搞子彈,有人負責物色可劫持的輪船,有人負責探測出逃的路線。就這樣暗中鬼鬼祟祟地活動了一年多,一切條件都似乎具備了。8月8日,他們從來自大連的長途電話里聽到崔鉉發出的暗語:
10日,人、貨到連。
他們明白,這就意味著叛逃行動開始了。于是,他們結伙從和龍到延吉,從延吉到長春,再由長春到沈陽,登上了他們認為十分保險的臨時旅客列車。誰料,在這樣一趟不起眼的列車上竟遇到了“災星”。當他們看到韓燦錫、崔龍善被押著走過車廂時,驚得差一點叫出聲來……
“到鞍山啦,乘客們請下車。”電車售票員的喊聲把他們從回憶中拉回。他們走下電車,眺望火車站,只看到幾點燭光。
“這兒停電,太好啦!”黑暗中傳出他們沙啞的聲音:“我去買加快票,然后咱們分散上車。”
他們在慶幸自己的走運,殊不知,鞍山站早已張開捕捉逃犯的法網。
車站公安派出所的干警們,就著微弱的燭光和手電筒光,進行著艱苦的搜捕工作。既不能漏掉任何一個可疑者,又不能驚擾任何一位旅客,這可真是一件難辦的事情。干警們在困難中精心地戰斗著。
候車室內搜過了,沒有。
站臺上查遍了,未發現。
售票室的工作人員報告:只賣三張加快票,購票者的相貌特征未看清。
302次快車進站了。一時間旅客上下頻繁,吸引了也擾亂了干警們的視線。然而,公安人員的眼神練就得十分敏銳,民警張孝奎發現就在列車將要開動時,一條黑影從站外竄來,東張西望地奔向車廂。他立即迎上去,看清了來人穿一身黃衣褲,身高一米七十左右,這正是劉文團提供的一人的特征。張孝奎出其不意地發問:
“你為什么從這兒進來?”
“我,上這個車。”
“從哪兒來?”
“延吉,哦,從沈陽來。”
分明是延吉!現改口也掩不住馬腳了。張孝奎暗暗做好了捕捉的準備。
“車票給我看看。”
作賊者心虛,他未敢把加快票拿出,遞給張孝奎的是那張慢車票。
A7650!好啊,送上門來啦。張孝奎遞還車票,就在對方伸手接票的剎那,張孝奎一個扣腕,亮錚錚的手銬已鎖住了對方的雙手。
“你,要干什么?”
“算了吧,金東憲!快說,你的同伙在哪?”
金東憲象泄了氣的皮球,指著已開動的302次快車,嚅嚅地回道:“他,上了這趟車。”
302次快車上也已迅速張開了捕捉逃犯的法網。
沈陽鐵路公安分處乘警隊的乘警安德斌和特來助戰的海城站派出所民警李春林,協同列車長在仔細地查驗旅客的車票。他們已查出三張加快票中的兩張,只剩一張號碼為8148的車票了。
查票在例行公事式地,然而也是緊張地進行。換上了便衣的安德斌和李春林,分站在車廂的兩端,察顏觀色。
列車駛入大石橋站,查票工作正好到了兩節車廂的連接處。蹲在車門甬道上的一個青年人忽地站了起來。這一反常舉動沒有逃過安德斌的視線。他暗中打量:這人身高一米六七左右,穿一條藍褲子、白襯衣,地板上的一只手提包上搭著一件藍上衣。這些都符合劉文團報告中提供的特征。安德斌想提醒同伴注意,但看到李春林已站在那個青年的后側堵住了去路,他便向列車員使了個眼色。列車員立刻會意,急中生智地喊道:
“列車就要進站了,請把車票拿出來,驗票啦。”
列車員驗過那個青年的車票后,轉過身來,朝著安德斌在手心上寫出兩個數碼:48。安德斌心中有底了,他上去一把抓住那個青年的左臂:“你叫金永浩嗎?”這是有意的錯問,以錯驗正。那個青年果然下意識地答道:
“我叫崔永浩,怎么?”他一邊答著,一邊想要掙脫,右臂又被李春林鉗住了。
“我們要抓的就是崔永浩!”
“你們——”崔永浩又作掙扎,并極力俯身去抓手提包,安德斌馬上想到提包內可能有槍,他一腳把提包踢到一邊。待把崔永浩銬好后,他和李春林迅速搜查了崔犯的全身和提包,除了一把牛角刀、一顆步槍子彈以外,并沒有什么槍支。
兩個逃犯落網的報告報到了大連公安分處。然而,這兩個案犯的身上也沒有槍。那么,槍一定在大連的兩個案犯身上。大連的案犯又在哪里?大連雖說不是大城市,可要在這里找出兩個不知住處、特征的人來,真象大海撈針呀!
“針,只要在海里,就一定要把它撈上來!”陳維俊有信心,偵察員們有毅力。他們堅信劉文團和郵電局會拿來可供行動的報告。
四
郵電局的調度員,是一位很機智、很負責的工作人員。公安分處的偵察員還未到,他已經派車把票據庫的管庫員接來,又動員了四位工作人員,翻開了6日到8日的長途電話記錄。
602次客車上,劉文團的沉著同坐在他對面的案犯韓燦錫的慌亂形成鮮明的對照。這個案犯的腳前腳后堆滿了煙頭,劉文團已經為他打開了第二包香煙。開水,也不知他喝下了多少杯,擦汗的手帕擰了又擰。
其實,劉文團的心里并不是不著急的。槍和潛藏在大連的人,象兩塊石頭堵著他的心扉。他知道,這是本案的關鍵,這個關鍵主要要靠他來突破。他想象得到,自己的首長陳維俊一定在焦急地不住地扶他的眼鏡框,而戰友們也一定在急不可耐地磨拳擦掌。他表面上一派冷靜,實際上心急如焚。他的對手在用吸煙、喝水來維持自己的防線。自第一道防線崩潰后,韓燦錫那鏡片后的金魚眼,不再閃動多少鬼火了,可他仍不肯放棄最后的防線。他當然也明白,槍、人一完,就意味著他們的陰謀全部、徹底的破產。所以,對于劉文團的追問,他一概來個“毛拉嘎紹”(朝鮮語:不知道)。
劉文團看看手表,離到大連的時間已經不多了,他決心以更猛烈的攻勢,發起在列車上的最后沖擊。
“你10日往大連打過電報吧?”
韓燦錫故作驚疑地:“我——?”
“還是別狡賴吧,這是證據!”劉文團把一紙電報收據向韓燦錫晃了晃。這是從韓燦錫身上搜到的,他不吱聲了。
“電報打到哪兒?”
韓燦錫瞥了一眼那張小紙條,額頭上冒出一片汗珠。他用那已濕透的手帕擦了擦,又從煙盒中抽出一支煙。
“電報,是崔永浩打的,打給誰,我不知道。”
劉文團冷笑一聲:“你們在長春呆多長時間,都干什么啦?”
“時間不長,就是等換車。”
“分開行動過嗎?”
“沒有。”
“那,就算是崔永浩打的電報,你會不知道!”
“……”韓燦錫又沒詞兒了。他偷眼瞟了一下面前這位威如泰山的人民警察,苦于無計可施了。沉吟了一下,他支吾地說:“他們,可能住在——渤海飯店。”
顯然是話到舌尖留半句。劉文團立即進擊:“說得肯定一點!”
“哦,今年2月,他們到大連來過一次,為的是選擇往國外跑的路線。那次來,住的是渤海飯店。”
“往下說!”
“嗯,兩個月前,他們又來一次,坐船去青島,還是為了看路線。”
列車一陣搖動,開進了普蘭店站。劉文團一邊記錄案犯的交代,一邊寫好了他向上級送交的第六份報告。
“韓燦錫!”一聲嚴厲的吆喝,震得韓燦錫打了一個激靈。“很明顯,你是在跟我兜圈子!我告訴你,列車就要到大連了,你的交代如有半句不實,也算你抗拒坦白,那樣會有什么樣的結果,你是明白的!”
眼鏡片后閃出了恐懼的光點。韓燦錫從嘴里爆出一團濃重的煙霧,把自己猶疑的面龐罩在煙霧之中。劉文團朝著煙霧劈了一掌,把韓燦錫的神色拉到光亮中來:“你真的想在最后時刻表現頑固嗎?”
韓燦錫兩肘拄在大腿上,腦袋埋在兩肩中,眼光死死地盯住手中的煙頭。突然,他把煙頭往地板上一擰:“我,全說了吧!”
602次車已經停靠在普蘭店車站的月臺邊上了。劉文團匆匆在已寫好的報告下邊加上兩句話:
“崔永浩曾于8月10日發電報到大連站前旅社208號房間,崔鉉收。
電文是:11日早到連。”
劉文團跳下車廂,剛把紙條塞給站臺上的值勤民警,列車已經開動了。他唯恐報告有所遺漏,一邊跑著追車,一邊回頭高聲向值勤民警囑咐:
“立即報告分處領導。記住:站前旅社208號房——”
“間”字未及出口,他覺著身體一閃,原來他已跑到道口的站臺缺口處,一腳蹬空,兩條腿向車輪下甩去。幸好他已抓住扶手,憑著他籃球運動員的硬功,一個“引體向上”,躍上了車梯。進入車廂,他覺著膝蓋如火灼般疼痛,撩開褲腿一看,車梯磕破的傷口涌著鮮血。
差不多就在劉文團往報告上寫著“站前旅社208號房間,崔鉉收”的同時,郵電局里的幾位同志也在一萬五千三百多張票據中發現了同樣的地址、同樣的姓名。于是,兩份報告,差不多同時地送到陳維俊的面前:
“站前旅社208號房間!
11日早到連!”
這是兩條重要線索,于是,在分處長辦公室里迅即形成了一套兩路出擊的作戰方案——
一支搜捕小組,火速趕往站前旅社,逮捕崔、千二犯。
由左德林率三名偵察員,乘汽車趕到金州,登上602,協助乘警,挾持車上的兩名案犯,在大連站下車后,于案犯相互接頭時當場逮捕。
方案是周全的。然而,實際情況往往又如俗話所說:事與愿違。兩路出擊都撲空了——
站前旅社的登記簿上注明:崔鉉、千相龍已于8日退宿,去向不明,只有那份崔永浩拍來的電報,孤零零地插在旅社值班室的窗口上。
大連站的站臺上,廣場周圍,布滿了由陳維俊、劉錄德率領的偵察員,可是,劉文團、左德林等人帶著韓燦錫、崔龍善走了一圈,全然沒有崔鉉、千相龍的蹤跡。
他們是事先得到危險的信息而潛逃了,還是臨場驚覺了?我們的偵察工作出了什么紕漏?
陳維俊又緊張地“開動機器”了。他深知,如果說在這之前猶如“大海撈針”,那么,如今可說是“踏破鐵鞋無覓處”了。
五
一份案情通報,很快地傳遞到大連市公安局。
一張恢恢法網,漫天地鋪展在鐵路、公路車站、碼頭、機場、街道、邊防……
一個守候小組,靜悄悄地埋伏在站前旅社的樓上樓下。
偵察員們從旅社服務員那里了解到:崔鉉是個細高個,說話總是嘻皮笑臉的;千相龍是個矮胖子,與他的同伴相比,卻是少言寡語。他們從8日離去后未再出現過。他們住這里的期間,曾有一軍人來會過客。
軍人!這就意味著又多一個嫌疑犯,槍在他的身上,就又增加一層危險性!
站前旅社是一處比較嘈雜的地方。它不僅象一般旅社那樣人來人往,進進出出,而且,由于它的樓下是旅館介紹處,樓上是住宿房間,就更增加一些混亂。偵察員郝希有和高樹全,游動于樓下的過往旅客之中,注意著每一個進出人員的動靜。偵察員于仁漢和劉立東,穿起白大褂,帶上綠色三角服務臂章,悠然自得地坐在樓上值班室前的條凳上。他們四個人從早晨四點多鐘就來守候,如今已是午后四點多鐘了。他們不時地瞟一眼插在玻璃窗后面的那封電報。他們等的就是它的主人呵,可它卻一直是那么靜靜地、靜靜地插著。偵察員們的心情卻是多么不平靜啊,這些常以雷霆萬鈞之勢撲向敵人的衛士,現在是正極力以表面的悠閑按捺心中的激動。多年的偵察經驗告訴他們,崔、千二犯一定會來取這份電報,因為他們此刻無從得知同伙落網。而不與同伙相會,他們的罪惡計劃也無法付諸實施。偵察員們明白,擺在他們面前的問題是,一旦敵人出現,應該如何出其不意地將他們擒獲。一個“快”字凝在偵察員們的心頭:發現要快!出手要快!須知,對手將是攜有武器的兇犯!
“當!”壁上的掛鐘發出打點的聲音,時針指向午后四點半。
“哐郎!”隨著推門聲,進來兩個風塵仆仆的青年。兩個人目不斜視地奔向樓梯,在樓梯口,相互默默示意,一個駐足,另一個人急步上樓。
這個情景發生在很短的時間里,也就在這很短的時間里,郝希有和高樹全的腦子里泛起了一連串的問號:
這兩個青年是不是崔、千二犯?走在前邊的身材、面龐很象;可后邊的不是矮胖子,若說是那個軍人吧,為什么未穿軍衣?是不是又冒出來個第四者?而如果有第四者,那兩個人又在哪?
時間緊迫,容不得他們多想。郝希有向高樹全遞個眼色,小高會意地走到門口,觀察了一下門外的情況,嚴密地封住了退路。郝希有則緊緊盯住了樓梯口的這個青年。
心懷鬼胎的人,對周圍的一切總是疑神疑鬼的。我們的偵察員在尋覓、搜捕著他們,他們也在窺測,躲避我們的偵察人員。這個守候著樓梯口的青年,似乎嗅出了不對頭的味道,躲過幾次郝希有投來的目光,便磨磨蹭蹭,故作鎮靜往大廳內的天井處挪步。
“想逃?”郝希有馬上看出他的意圖,不由心中暗笑:“退路沒啦!”
就在這時,劉立東出現在樓梯轉彎處,他向郝希有打出事先約好的手勢:樓上的家伙逮住了!郝希有毫不遲疑地上去扭住了已經挪到天井邊上的這個青年的胳膊。
“你憑什么扭我?”青年想拼命掙脫,郝希有覺出他還真有點氣力。
“你馬上就會明白!”郝希有以更大的力量將他的胳膊扭到背后。劉立東、高樹全也趕上前來,一齊用力,將這個青年按在墻角。經過搜查,沒有任何武器。他們把這個青年架往樓上。
208號房間,這個崔鉉曾經住過的房間,如今他又回來了。不過,這次回來他被捆住了手腳。郝希有禁不住對戰友們行動的干凈利落表示欽佩。他問:
“你們怎么把他抓住的?樓下一點動靜沒聽到?”
“迅雷不及掩耳!”于仁漢回答得輕描淡寫。
然而,事情卻不是那么輕易的。
崔鉉登上樓梯,一副嘻皮笑臉相立刻引起于仁漢、劉立東的注意。服務員于愛華從值班室里迎出來,一邊向于仁漢、劉立東使個眼色,一邊象見到老熟人似地說:“我知道你就準得來。”
上來的這個青年,臉上的笑容更加輕浮、討厭。他未同服務員搭話,徑直走到窗前,伸手掏出了那封電報:“嚓”地撕開封套。于仁漢、劉立東心里明白了八、九分,迅速而又自然地站在這個青年的兩邊。于仁漢問他:
“電報是你的嗎?”
“是呀。”青年人奇怪地瞅了一眼于仁漢,見到是一個普普通通的服務員,便不屑一顧地抽出封套中的電報。
“你叫什么名字?”
“叫崔鉉,怎么——”青年人有些不耐煩了。不過,他這種不耐煩的心情還未表達出來,突然覺得手腕被死死掐住。
“他的身上也沒有槍!”于仁漢向郝希有介紹了搜查崔鉉的情況。
立即突審,弄清槍支情況!偵察員們當機立斷。他們觀察出樓下的這個青年恐懼心理比較強烈,便選擇他做突破口。
“你叫什么名字?”
“嚴光洙。”
“你們的同伙還有誰,現在哪?”
“還有千相龍,在江邊。”
“還有一個軍人?”
“軍人,就是我。”
偵察員們交換一下眼色,又突然發問:
“你們的槍在哪兒?”
“槍在……”嚴光洙這個軍人中的敗類交代出他們共盜得九支槍。兩支沖鋒槍和一支信號槍埋在丹東的一座山上,六支手槍埋在星海公園,由千相龍在看守著。
六
星海公園,是星的海,更是人的海。天上的繁星難以數清,公園的游人無法數計。尤其是在這盛夏里,住在市內市外的,南來北往到大連的,誰不想到海邊上來舒展舒展心胸,開闊開闊視野,吸幾口海風,受幾次波浪的涌擊呢!
可我們的偵察員們知道,他們既要到這“海”里撈針,又要不擾亂這“海”的歡愉氣氛。正是為此,他們分乘一輛吉普車,一輛警車,一前一后地向星海公園馳來。吉普車里,由四名偵察員押著嚴光洙,直撲千相龍守候的地點,捕人繳槍;警車里,陳維俊率領十五名長短槍齊備的民警,防備萬一,以保護人民的安全。
吉普車停在公園西側的花墻外。嚴光洙認出這就是昨天夜里,他們越墻而入的地點。他指了指墻里的幾叢灌木:“槍,就埋在那下邊。”
偵察員們輕快地跳進公園內。從旁觀察,灌木叢下有兩片新土。可是,附近并沒有什么人的蹤跡,千相龍不在現場。他會在哪?槍是不是真如嚴光洙所講:都埋在地下?偵察員們分散開來,展開了搜索活動。
細心的偵察員趙元洪,并沒有立即離開埋槍的現場。他想:千相龍在這伙案犯中是負責在公園看槍的,他不會離開現場太遠,而且一定會隱蔽在能夠看到埋槍現場的地點。他目光掃向四周,極力尋找著疑點。
面對他的是一片浩瀚的大海,海里除了幾艘游船、一群游泳的人,沒有引人注目的對象。
他的西側是座凸進海里的半島,島上遍布層層的灌木叢,他把如劍的目光掃來掃去,最后落在一個白點上。他閉一下眼睛,定定神,仔細地辨認,不錯,是一個穿白上衣的人側臥在樹蔭下。他斷定這個白衣人可能就是千相龍,他決定靠上去做一番詳細的觀察。
白衣人所在的地點,是半島楔入海面東側的懸崖邊緣上。這一面刀削似的陡壁,高近二十米,此刻正是落潮期,海底的礁石犬牙交錯地裸露在陡崖下。崖上的草坡不少于四十五度,草木之間只有一條游人踩出的羊腸小道。這樣的場地,展不開手腳,一對一的捕人,可能要做一番搏斗,地形是十分不利的。手腳稍不利落,可能使敵人逃脫,或者共同滾掉懸崖下。
趙元洪一面觀察著地形,一面盤算著一旦確認這個白衣人就是千相龍后,該如何將他擒獲。他悄沒聲地繞到了白衣人的背后,看到這個白衣人果然是個矮胖的個頭,一件黃上衣搭在身旁的一個提兜上。在樹蔭下成雙成對的人群中,只有他側臥在這里,不眨眼地盯著公園入口,又時時往西墻下掃視,顯得十分特別。
“他就是千相龍!”趙元洪雖然懂得一個偵察員最忌主觀武斷,但眼前的情景使他不能不相信自己的判斷。“得想好對策,在確認他的同時就把他制服在地!”他叮囑著自己,籌劃著行動的步驟。他看到這個矮胖子所臥的地點在小道的上方,如果自己從上面出擊,既有樹叢阻礙,又易使對方跳下小道逃脫,那樣就可能使對方得手掏出武器來行兇。如果從下面出擊,自己雖有危險,對手卻無退路,懸崖的一面也可由自己攔住。趙元洪策劃好了,便繞到小道上,象一個普通的游人那樣,走近白衣人身旁。
樹下臥著的確實就是千相龍。他們昨天搞到槍支,遠道歸來,清晨三點越墻進入公園,埋好槍支,便在這座半島上踡伏至天明。
天亮后,崔鉉囑咐千相龍在這看槍,由他們再到碼頭上看看那艘外輪在不在。然后去接韓燦錫他們四人。如果一切順利,晚上行動!
千相龍焦急地等了一個大白天,眼看紅日就要把它的下頦搭在西山上,崔鉉他們還無蹤影,焦急中又增添了幾分不安。自從離家以來,他何嘗安生過啊。在海上乘船摸索出逃路線,裝扮成裝卸工混進碼頭物色船只,到丹東去盜竊槍支,從丹東攜槍乘公共汽車返回大連,雖說一切還算順利,可那是怎樣難挨的時光,他總覺著隨時都可能跳出幾個公安人員把槍頂住他的胸口。此刻,他盯著公園的大門,一面盼著崔鉉他們歸來,一面窺視著有沒有穿警服的人,或者如他想象中的偵探走進公園來。這種不安的心情,使他感到無比沉重。
“喂,你是哪兒的?”
一聲問話,打斷了千相龍的遐想。問話的正是趙元洪,他從小道上出其不意來到千相龍身邊。
“我,來玩的。”千相龍不情愿地回答。
“我問你家住哪兒?”
“延吉,”千相龍脫口答出又覺著氣氛不對,“怎么,你要干什么?”說著要起身。趙元洪一個虎撲,上去把他扭住,“先別動,你是不是叫千相龍?”
千相龍還以為對方想在自己這個外鄉人身上撈點什么油水,便硬充好漢地說:“是,又怎么樣?”
“是就好哇,你被捕了。”
被捕!這時,千相龍才意識到自己的命運,他想掙扎,只覺肋下被頂上了一個涼冰冰、硬梆梆的槍口,耳邊傳來一聲斷喝:“不許動,動就打死你!”他腦子“嗡”地一下子變成了一片空白,直到被扭到小道上,才又想起掙扎,為時已經晚了,偵察員楊明棟、宮本祿、李厚基先后過來,團團將他圍住,最后一個案犯也束手就擒了。
千相龍被拖到西墻根下,他眼睜睜地瞅著偵察員們扒開浮土,起出六支手槍。他完全明白過來了:剛才還憧憬著的異國生活,不過是一場美夢,等著他的卻是人民的審判。
吉普車、警車凱旋了。陳維俊下意識地看看手表,時針指向晚六點四十分。
回到公安分處,警車來不及更換應該更換的電瓶,就又在夜色茫茫中開上通往丹東的公路。十幾小時后,埋在那里山上的兩支沖鋒槍和一支信號槍,同人犯一起歸案了。
我們向讀者報告的這樁發生在1984年8月10日的“八·一○”案件,偵破至今已有幾個月了。
在這段時間里,走向末日的叛逃者正在接受人民的審判。
在這段時間里,我智勇的公安戰士受到人民的嘉獎。劉文團被公安部授予二級英模的光榮稱號;陳連順、朱子明、陳維俊等本文提到的那些指揮員、偵察員和值乘、值勤民警,也都分別榮立了一、二、三等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