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榮聲
上期內容提示:衛立煌在第二次國內革命戰爭時期“剿共”有功,成了蔣介石的“五虎將”之一。“七·七”事變后,衛在華北抗日前線三次會見周恩來,又親到延安去見毛澤東。1938年他甚至提出希望參加共產黨。
保留八路軍洛陽辦事處
第一戰區所轄的作戰地區,主要是河南省全部,山西省一部分,北至冀察,東到山東海邊和江蘇、安徽的北部,西至潼關,跨及六省,是當時幅員最大的一個戰區。
按照國民黨的慣例,各戰區的司令長官都兼任該戰區內最大的一個省的主席,掌管全戰區的軍政大權。但是,蔣介石對衛立煌并不那么放心,因為有人不斷告狀說衛與八路軍來往密切。加上河南的地方勢力也想爭省主席這個寶座,因此重慶只委任衛立煌為司令長官,遲遲不委他為河南省主席,而讓浙江人方策暫代。衛立煌憤怒難忍,因為光有軍權沒有政權,軍事機關常被地方上掣肘;加上地位同他差不多的人早就當上了省主席,這里也有個面子問題。衛立煌一面打報告向蔣介石提出要求,一面托友好代為活動。長官部的同僚都為此事不平。一直拖到1939年的9月,重慶才明令衛立煌兼任河南省主席。
1939年,蔣介石封閉了除重慶和西安兩個八路軍的辦事處以外的所有八路軍和新四軍的辦事處與通訊處。衛立煌以十八集團軍歸第一戰區建制,需要常常聯系為由,堅持要保留八路軍洛陽辦事處。重慶政府雖沒有批復衛的電文,但衛繼續承認它,它就照舊存在。有了這個辦事處,八路軍的代表就可以常來長官部和衛見面;從延安到晉南的八路軍人員和南方的新四軍人員來往就有地方中轉休息;前方需要的物資也可以在洛陽籌辦……
衛立煌常常接待八路軍、新四軍的將領和客人。除朱總司令外,他接待過劉少奇、彭德懷、徐海東等同志。《彭德懷自述》中曾講到:“在衛立煌處談了好幾次,他請了好幾次飯。”新四軍彭雪楓同志幾次到洛陽見衛,衛對他們的艱苦生活十分同情,批發給他不少東西。彭雪楓最高興的是衛送給他一套五萬分之一的軍事地圖。此外,陳波兒和救國會的名人李公樸從八路軍地區去重慶,路過洛陽時,都受到衛的熱情接待。衛立煌也常與延安互通函電。有趣的是:當他向延安和八路軍總司令部發電報時,不通過長官部的電臺,而是把電報稿交給八路軍的聯絡參謀袁某,由八路軍洛陽辦事處的電臺用密碼代為拍發。其實,這些電報的內容多為抗日有關事宜,并無反蔣之類的秘密,只是怕被軍統特務查悉。
根據蔣介石“整肅軍隊”的旨意,當時軍隊中被控告有共產黨嫌疑的人很多。孫蔚如——趙壽山——孔從周這個系統是楊虎城的舊部,受人控告的次數最多。有一回重慶政府直接來電報給趙壽山,要他的幾個團長去重慶受訓,實際是進集中營。孫蔚如叫趙壽山去找衛立煌,衛說,我給你們承擔。他讓這幾個團長到一戰區的干訓團混了一陣,就算過了關。當時,也曾有人指控我和我愛人靳明是延安來的共產黨,衛說是壞人為私仇誣賴他的部下,把事情頂了回去。其他還有不少人被控告容納共產黨、和共產黨拉關系,對此,衛常常付之一笑,根本不理。我的燕京大學的前輩校友孟用潛到洛陽創辦中國工業合作協會(簡稱工合)晉豫區辦事處,衛立煌很支持。后來,國民黨特務說孟是個老共產黨,北伐以前,當過鮑羅庭的秘書,要抓孟。孟躲到衛立煌那里,天黑之后,衛用他自己的小汽車把孟送到一個小火車站,讓他逃走。
革職調任
蔣介石早就對衛立煌與共產黨和平共處不滿。1941年春“皖南事變”后,重慶政府在3月份召開國民參政會,蔣介石在會上發表反共演說,會后帶著余怒把衛立煌叫去罵了一頓,聲言要撤掉衛河南省主席的職務。衛立煌不服,一氣之下什么也不想干了,請假去峨嵋山休息,蔣介石立即照準,衛就帶著溫廣漢去峨嵋山了。
衛立煌去峨嵋山后,蔣介石立即派何應欽到一戰區去巡視,為免去衛立煌本兼各職做準備。何應欽到洛陽之后,首先舉行閱兵儀式,召集全戰區高級軍官舉行盛大宴會,分別和各將領談話,尋找衛立煌的把柄。由于高級將領都集中到洛陽,忙于和何應欽周旋,對日軍的防御頓形松懈,日軍向中條山全面發動進攻,何應欽舉止失措,又不通知衛立煌回來,以至中條山戰役慘敗。在這種情況下,蔣介石才讓衛立煌回去收拾殘局。于是,衛立煌又奉命回到洛陽,收拾潰散的軍隊,加強黃河防務。不久,他就被革去二級上將軍銜,隨后,又被免去河南省主席職務。到1942年新年,洛陽形勢暫時穩定了幾個月,蔣介石就正式宣布:衛立煌調任軍事委員會西安行營主任,原西安行營主任蔣鼎文調任第一戰區司令長官。表面上是對調,實際上是削除了衛的軍權。
衛立煌尚未動身之前,蔣鼎文已先一步來到洛陽,蔣想抓到衛私通共產黨的把柄,曾一個人躡手躡腳地溜進衛的臥室,看到衛床邊小床頭柜上放著一本翻開的大厚本,連忙抓到手中,再一細看,卻是一本基督教的圣經。這原是衛夫人的遺物,衛立煌伉儷情深,內室仍然保持著衛夫人生前陳設。衛立煌確實有不少馬列著作和共產黨出版的書報,其中有的書上,還有衛畫的重點符號和寫的字。衛一見調令到來,就叫人燒了。
西北行營的主要工作是反共對付延安,衛立煌到西安后,不愿管行營的事,天天帶著孩子游覽古跡。1942年2月的一天夜晚,蔣介石來電話,詢問衛愿不愿意去緬甸與英國軍隊聯合作戰,叫衛考慮一下。第二天晚上又通電話,衛表示愿意去緬。蔣說:很好,一兩天派飛機來接你。過了兩天,衛由溫廣漢陪同飛往重慶。
衛到重慶,蔣介石立刻接見。隨即下達委任令,委派衛擔任遠征軍第一路司令長官,并商談了作戰任務。衛自己也考慮了他的幕僚班子,作好入緬的準備,只等蔣召見后上任。誰知多日不見動靜。偶然從一個老朋友處聽說,十八集團軍洛陽辦事處處長袁某叛變共產黨成為軍統特務,戴笠親自到洛陽處理。衛覺得此事不妙,因為袁某了解他和八路軍接觸的一些內情。戴笠返回重慶后,衛即邀戴的好友楊虎城作伴,前去拜訪戴,探聽消息。十三年前,戴曾在衛的十四師當過連長,是衛的部下,但此次衛立煌造訪,竟然在門口被擋駕,事后戴也沒有給衛打一個電話。
衛立煌被閑置在招待所里,漸漸門前冷落車馬稀,非常寂寞苦悶。有一天,他去看望周恩來同志。周恩來同志說:你是受了我們的累。這句話使衛得到很大安慰。又過去兩個月,蔣介石再也不提衛立煌赴緬甸之事,衛覺得老住在重慶招待所很難受,只好向蔣介石上書,請求回成都奉養老母。蔣同意了,并批發一筆養老金。衛派人從銀行領來一大麻袋鈔票,這時法幣貶值,已經不值錢了。衛給每個隨從人員抓了一大把,算是酬答他們多年的辛苦。這是1942年夏天的事,從此,衛開始了在成都閑居的生活。
赴緬作戰
1943年冬天,由于中國遠征軍赴緬作戰失利,衛立煌又被起用。蔣介石把他叫到重慶,親自接見,恢復他的上將軍銜,任命他接替陳誠為中國遠征軍司令長官。
衛立煌到遠征軍不久,便把陳誠設在昆明附近的司令長官部推進到距怒江前線七十公里處,隨即向部隊作思想動員并更換新式武器,訓練官兵,作消滅入侵滇西邊境的日軍及進軍緬甸的準備。
1944年5月,遠征軍開始反攻。短短的幾個月捷報頻傳,到1945年1月底,遠征軍與從印度往回打的中國新一軍在畹町會師。中國遠征軍和中國駐印軍隊殲滅了日軍兩個師團的大部分,減輕了英美方面的壓力,打通了中國和海外的通道——中印公路。
差不多在遠征軍連連獲勝的同時,國內南北各戰區的國民黨軍隊卻被日軍打得七零八落,洛陽、長沙、桂林、福州四個省會,一百幾十個大小城市相繼淪陷。
新的任命
1946年11月底,衛立煌一行四人,作為馬歇爾的客人,由上海啟程赴美。
衛立煌完成他十個國家的考察旅行后,在蔣介石的電報催促下,于1947年年底返回上海。
蔣介石聽說衛立煌回到上海,就派人打電話催他去南京。衛一到南京,蔣親自打電話表示歡迎,并直截了當地告訴衛,要他負更大的責任,去東北接陳誠的事,當東北方面的主帥。
這時國內的形勢已發生巨大的變化,蔣介石政權處境日益不利。在東北戰場,國民黨占領區已縮小到長春、沈陽、錦州及附近十來個城市。第一任主帥熊式輝,因損兵折將,被蔣介石撤職;第二任主帥陳誠打的敗仗更多,只有稱病請求辭職。蔣介石親自飛到沈陽,看到陳誠確實沒有辦法,只好同意陳下臺,把衛立煌這張王牌打出來。
衛立煌推辭不去,蔣介石先后叫張群和顧祝同來勸駕。甚至陳誠的夫人譚祥也跑來勸說。衛在南京的老部下都不贊成他去東北,也有人前來勸阻的。一時衛家門前車水馬龍。
其實,衛立煌自有主張,他知道這次任命難以推委,私下里也做些準備。他打電報把他過去的部下五十三軍一三○師師長、原東北軍的王理寰找來,密談竟日。衛向王了解東北的情況,特別是被改編后的原東北軍還有多少人,歸哪些人帶領,思想狀況如何,和中央軍有些什么矛盾沖突,以及東北地方上各界人士的思想狀況。
蔣介石再度找衛立煌談話,先說東北如何如何重要,沒有得力的人鎮守不住。然后給衛立煌戴高帽子,說過去幾十年,有幾次靠他挽救了危險的局面。現在也只有他能擔當這個重任。表示要把東北黨、政、軍的權全部交給衛立煌,有什么困難,可以優先解決。還說萬一戰局失利,責任也不要衛來負。
衛立煌躊躇了半天,表示沒有軍隊不能打仗,現在東北的軍隊都被圍困了,沒有大量增援是不行的。蔣答應先給增援五個軍,在后勤方面,優先補給東北。于是衛答應先去看看再說。
1948年1月17日,南京政府明令委任衛立煌為“東北剿總”總司令,東北行轅代主任。這一個“代”字,是為了暫時保留陳誠的職務,給陳一個面子。
按兵不動
衛立煌到東北以后,一直按兵不動。外圍據點被吃掉不去援救,不同意出擊,光做整補訓練、修筑工事之類的事。為此,蔣介石兩次把他叫到南京,當面訓斥。不管蔣如何發火,衛或者沉默不語,或者借故推委,始終堅持自己的意見。當沈陽與錦州、錦州與山海關之間的鐵路被解放軍截斷,錦州完全陷于孤立時,蔣介石擔心他在東北的幾十萬美式裝備的部隊將斷絕歸路,一再嚴令衛立煌出兵遼西。衛說:這樣不行,共產黨一向慣于“圍城打援”,我們的主力遠出錦州,有被節節截斷、各個擊破的危險。只能堅守沈陽,等部隊整補完畢,再打通沈錦路。
蔣、衛之間在這個問題上的爭論,到遼沈戰役開始時還沒有結束。當錦州被圍,東北“剿總”副司令范漢杰火急求援時,蔣介石第三次把衛立煌叫到南京,迫令衛出兵解錦州之圍。衛仍舊堅持出擊必被消滅的意見,蔣介石不聽,派總參謀長顧祝同去沈陽監督執行他的命令。衛立煌不好明抗,就布置陳鐵召集高級軍官開會,引導大家反對出兵。蔣介石火冒三丈,親自飛往沈陽,大罵東北高級將領不想打仗,然后撇開衛立煌,直接授命第九兵團司令廖耀湘組織機動兵團出擊;同時從華北和山東調來七個師連同原來在錦西的四個師共十一個師,向解放軍塔山陣地猛攻,激戰數日,始終未能突破解放軍的陣地。
10月15日,錦州解放,范漢杰以下十萬余人被俘。消息傳到被圍困年余的長春,軍心立即瓦解。六十軍軍長曾澤生起義,其余的跟著投降。蔣介石打算派直升飛機去救東北“剿總”副司令鄭洞國,鄭回電:“已經來不及了。”鄭也投降了。長春在10月19日解放。
此時,東北國民黨全軍覆沒的命運,已成定局。但蔣介石仍然夢想奪回錦州,打通關內外的聯絡,嚴令廖耀湘兵團加速向錦州前進。10月下旬,廖兵團被殲于黑山、大虎山、新民地區,廖耀湘以下十萬余人被俘。
廖兵團被殲以后,沈陽已無防守之力。衛立煌留在這座危城,無事可做。蔣介石一直沒有命令衛退走,是讓衛起一點象征作用,表示東北還有蔣的一員大將在那里,只是由宋美齡出面,把衛的夫人韓權華接回南京,蔣對衛始終不放心,衛在東北九個多月,一直有特務監視。解放軍快要進入沈陽市區時,蔣介石還直接打電報給“剿總”參謀長趙家驤問“現在衛總司令在干什么事情?”趙給蔣回電說:“總司令端坐總部,一言不發。”后來蔣派飛機于10月30日把衛接出沈陽。這是從沈陽最后開出的一架飛機,許多軍官都爭著要上去,幾乎飛不出去。11月2日,沈陽解放。16日,蔣介石發布命令:“東北剿匪總司令衛立煌遲疑不決,坐失戎機,致失重鎮,著即撤職查辦。”把責任全推到衛的身上。
根據了解情況的同志介紹,衛立煌當時所以按兵不動,不執行蔣介石的命令,是想拉一點隊伍脫離國民黨,最后投到人民一邊,立一點功。
化裝脫身,前往香港
衛立煌受到撤職查辦的處分后,孤獨地住在北平東城孫連仲的公館里。這時,蔣介石匆忙飛往徐州,作黃淮平原最后決戰的準備去了;在北平城內的國民黨軍政官員人人自危,誰也顧不上去注意他了。衛趁這個混亂的機會,包了一架美國民航飛機飛往廣州。他們一家及其隨從住在當時廣州最高級的愛群酒店,一下子開了十幾個房間,排場很大,絕大部分人又身穿軍裝,佩帶手槍,這就引起保密局的注意。特務化裝成茶房前來探詢,正巧衛立煌打電話給副官,讓他先到香港準備寓所,特務竊聽到了,逐級向上報告,說衛到了廣州,要往香港逃跑。保密局特務頭子毛人鳳立刻向蔣介石報告,蔣密電廣東省主席將衛扣留,并派飛機把衛夫婦接到南京,禁閉在衛的家中,不許出門,不許和人見面,不許通信、通電話。蔣采取這一措施,目的是讓衛承擔丟失東北的責任,當自己的替罪羊。當時,南京有一些人嚷嚷:“殺衛立煌以挽士氣!”蔣未嘗不想槍斃衛,但也有人認為殺了衛將會引起很多軍人離心離德。于是,蔣只好把衛幽禁起來,讓他背著黑鍋。
這時,衛立煌身邊包圍了三層人:最外面是來“保護總司令”的一排憲兵。中間是十幾個便衣特務。這些特務登堂入室,竟想搬到衛夫婦住的套房外間去住,遭到衛的副官丁志升的嚴詞拒絕。最里層是衛多年的隨從,有的是從外地趕來自愿保衛他的。
一天夜里,特務沒有上樓。衛立煌半夜悄悄起來,找出他珍藏多年的四十多封信件和十幾張照片,那是毛主席、朱總司令和其他共產黨重要人物給他的親筆信,是他與毛主席、朱總司令的合影,這些凝結著珍貴友誼的信和照片,曾經鼓勵和指引過他。他看了又看,實在舍不得和它們分手,但最后還是忍痛銷毀了。
從前車水馬龍的衛公館門前,如今十分冷落。但是還有些不怕招惹是非的老朋友和老部下,前來看望衛。有的沒開口便被憲兵擋駕走了,有的交涉半天也進不了門。有一個關麟征,是兵團級將領,一怒之下把佩掛將軍領章的軍裝上衣脫下丟在地上說:“憑這個都進不了這個門,這個不值錢的東西,我不要它了。”
有資格進入衛宅的,只有參謀總長顧祝同。顧來的目的是催衛快作準備,到臺灣去,這時韓權華因病正在搶救。衛把顧帶進臥室說:等她死了,辦了后事我就走。要是能活過來,我帶她一起走。顧見韓奄奄一息,沒說什么就走了。12月25日新華社公布了四十三名國民黨戰爭罪犯,衛的名字列在第十三名。這幫了衛的大忙,特務的監視也有點松了。
一天,衛的老朋友李明揚來看望他,開門見山對衛說:“堅決不能去臺灣,我們跟了蔣先生幾十年還不了解他?到了臺灣一定要下你的毒手!”并勸衛趕快逃跑,一出南京城就能脫離危險。李走后,衛全家商議,訂出逃跑計劃。先是由張學誠副官對特務施加壓力,逼特務撤走。特務知道衛宅從廚師到勤雜人員都是經過戰爭的軍人,副官和衛士都是年輕力壯的射擊手,動起武來,自己不是對手,就搬出正房,住到較遠的汽車房去,這樣,活動余地就大多了。轉眼到了舊歷除夕,衛宅到晚八點還不開晚飯,家在南京的特務自動回家去吃年夜飯,只剩四個家在江北的特務,等到十點還不見開飯,正餓得難受,丁志升副官出來唱白臉問他們怎么不回家過年,特務說沒錢買車票,丁副官答應幫他們忙,吃完夜飯把他們打發走了。
特務一走,衛宅立刻行動起來,衛立煌動手化裝,身穿棉袍,頭戴瓜皮帽,足登老棉鞋,最重要的是把留了幾十年的一撮胡須剃掉,帶上眼鏡,貼上頭風膏藥,完全變成另外一個人的樣子。到凌晨4時,帶了幾個隨從坐上汽車,由南京直奔上海。
初一這一天,衛宅外表一如往常。有個特務前來看看動靜,以為衛還在樓上看報,沒坐穩又回家去了。另一個特務在路上碰到衛的長子衛道杰去看電影,問了幾句,就沒去衛家。到了下午,總統府文官長吳忠信打電話來說蔣介石催衛快去臺灣,韓權華說衛去合肥接老太太來一齊走,也沒引起吳的懷疑。過了兩天,韓權華也到了上海,和衛一起登上英國輪船,前往香港。
勝利歸來
衛立煌寓居香港,小心謹慎,很少和人來往,因為那時國民黨特務在香港非常猖獗。他對國內的時局仍然很關心,一連給陳鐵寫過三封信,叫陳當機立斷,他不知那時陳鐵在貴州已與中共地下黨接上頭準備起義了。1949年9月,衛的至交、盟兄弟楊杰被特務暗殺,衛更加深居簡出,大多數時間都在家閱讀書報。“民革”有人向衛建議:可以介紹衛到北京參加人民政治協商會議,衛謝絕了,他認為現在去北京,蔣介石正好把丟失東北的責任推在他身上,反而給蔣以反宣傳的材料。他鄭重地說:“我是一個中國人,我將來一定要回新中國。”
1949年10月1日,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衛立煌高興得了不得,買了幾瓶好酒自己低斟淺酌。他也不管自己是不是“戰爭罪犯”,拿起筆起草了一份電報,通過香港有關組織,發到北京向毛主席致賀。
蔣介石部下的將領,尤其是嫡系部隊的將領,大多數跟隨他逃到臺灣,衛立煌偏偏不去,使蔣非常不快。他幾次派吳忠信去當說客。衛當著吳的面歷數三十年來蔣如何無情無義,好話說盡,壞事做絕。吳被衛說得開口不得。
根據隨衛立煌到香港的副官柴生春回憶,衛在香港心情是忐忑不安的。一面怕蔣介石派人下毒手,一面向往新中國,又怕人民對他不諒解。他常說:老柴啊,我真想回去看看,一來怕腿痛發作,二來怕1948年去東北的真心沒有事實表現,得不到人家的諒解。
1955年1月24日,周恩來總理兼外交部長發表了《關于美國政府干涉中國人民解放臺灣的聲明》,香港有幾家蔣記報紙不但誣蔑這個聲明的本身,還攻擊張治中、傅作義、蔡廷鍇等人為此發表的談話是“傳聲筒”,“奉命表態”,衛立煌當著一些朋友說:“真是豈有此理!是非自有真理,我在香港也要發表和張治中同樣的意見,我奉了誰的命呢?沒有誰要求我這樣說,我的話完全是出自一個中國人的內心話,愛國的中國人都應該這么說,解放臺灣,完成統一大業有什么不好!”
此事傳到北京,周總理贊同衛發表文章同時返回大陸,就叫在鄧大姐身邊工作的、韓權華的侄女韓德莊執筆給衛寫信。信中說,在太原結識的朋友,請姑父和姑母回來。衛見信非常高興,知道是周總理叫他回去。來香港的同志問韓權華:“有顧慮嗎?”韓坦率地說:“有,我們現在的地位,無論對于哪一方面說來都不好。對于臺灣來說,是撤職查辦,在逃的犯人;對于大陸來說,是沒有歸案的戰犯。”衛立煌說:“不要緊,革命不分先后,這些都會改變的。”韓還擔心大陸上不勞動者不得食,自己有病,勞動不了。衛說:“我愿意用我的余年報效國家,別的什么也不想。”
不久,衛立煌一行就踏上歸途。1955年3月15日到達廣州,受到中共華南局書記陶鑄等同志和廣東省黨政當局的歡迎。衛立煌當即向毛主席、周總理和朱德副主席發電報,報告他已經回到了大陸,同時將他寫的《告臺灣袍澤朋友書》交新華社發表。毛主席回電,對衛表示歡迎,希望他早日來到北京。
衛立煌和夫人沿途略作參觀游覽,然后到無錫太湖旁邊休息。4月4日,北京來電話說周總理即將出國,臨行前想見見衛及夫人。當晚,他們就乘車北上。4月6日,周總理接見了他們,并設家宴招待。周總理和衛重敘兩次國共合作時期的舊誼,鄧大姐和韓權華原是青年時期的同學,共憶往事,十分親切。
當周總理從萬隆會議歸來后,又與陳毅副總理宴請衛立煌。席間,陳毅副總理特別針對韓權華離香港時的想法,解釋從前宣布戰犯名單時,為什么把衛也列入其中……
1955年6月,衛夫婦遷入新居,安度幸福的晚年。
衛立煌以自己的行動,贏得了人民的尊重。不久,黨和政府給了他很高的榮譽。他先后擔任了政協全國委員會常務委員,國防委員會副主席,并被選為全國人大代表。為實現他利用余年報效國家的愿望,他努力學習,為人民作貢獻。
1960年1月17日,衛立煌因病醫治無效,在北京逝世。
他安息在祖國的懷抱中。(續完)
(摘自《人物》1985年第1—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