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國臣
被一些澳大利亞讀者稱為“廚房作家”的艾伯特·費希沒進過正規學校,他自己的經歷向親友家人講了六十多年。最后,他的孩子,特別是老伴建議他把故事寫成書,于是這位八十來歲的老人,在廚房支起桌子,拿起沉重的筆,顫顫巍巍地記下了他昔日的苦辣酸甜:
費希一八九四年生于澳大利亞的維多利亞州。二歲不到父親病死在西澳的淘金場,不久母親改嫁。被遺棄的小費希由外祖母撫養到八歲就告別了童年,走向社會自謀生路了。自此,費希把生命視為一次旅行。不幸的是,他旅途的第一站卻是受騙和挨打。
家境貧寒的姨夫把他安排在三十英里外的一個叫巴博的家里干活。說是去陪伴一個快要失明的老太太,但實際是照料十四頭牛,三十只羊,四口帶崽的母豬和一大群雞。一聽說擠牛奶,他心就發顫:他怕那一對對長長的犄角,怕那一雙雙瞪大的眼睛。
巴博家的幾個青年常常酗酒斗毆。有一次,希費為了使東家避免再次混戰,把酒偷偷地倒進豬食槽里。結果招來一頓毒打,致使三周不能走路。傷痛緩解之后,他就背著一個比自己還大的包袱,裝著他全部家當,空著肚子,光著腳,在硬得象石頭一樣的荒野上往姨母家逃奔。
幾個月后,他又受雇于一位非常富有但無子女的菲利浦家。聰明伶俐的費希惹逗著他們的孤寂的心。有一天,他們對他說:如果你做我們的養子,我們將送你上學,要什么有什么。求知若渴的費希頓時激動不已,在征得外祖母同意后他更是信心滿懷了。不料,對此問題具有否決權的母親卻堅持不依。從此,菲利浦夫婦對他的態度改變了:不給蘋果吃了,進城也不帶他了。后來,費希脖后長了一個硬癤,菲利浦不由分說,抓過來就給他擠膿。在掙扎中他打了菲利浦一拳。為此,他被解雇了。
走出菲家門口,他感到茫然不知所向,對自己的命運百思不得其解:為什么媽媽不管我,有人收養我她又不讓呢?他哇哇地哭了一陣,又奔向生活的下一站。
他來到比貝家。在那兒,他砍草、燒荒、喂豬放牛、打袋鼠、趕野狗,什么都干。比貝夫婦待他就象父母一樣,但他仍然感到他們畢竟不是父母,他們的家不是自己的家。星期天他常到樹林里,看纖枝漫舞,聽鳥兒唱歌。他想,這些鳥“有些方面很象我——當母親認為它們可以自立時,就不管它們了。但又總是有些別的鳥獸想捉它們,吃掉它們。”
在離開比貝家,和哥哥們看望母親的歸途中,有人勸他到六百英里以外的地方為別人趕牛馬。那里是土著人居住的地方,他小時候聽到很多說土著人如何兇殘野蠻的故事。但為了掙錢,他還是去了。幾個人一共趕了二千多只桀驁不馴的畜牲。路上要排除有時多達數百匹野馬對騾馬的勾引,要對付成千上萬的“賴皮”鸚鵡的干擾,白天有趕不斷的蒼蠅,夜里有驅不走的蚊蟲。一天夜里,突然雷聲大作,暴雨若狂,畜群驚逃失散。費希即起追圍,但因為方向搞擰,他不僅未見失馬的蹤影,自己反而迷了路。周圍黑糊糊的山,腳下白晃晃的水,以及山谷傳來的怪聲怪叫,使這個十四歲的孩子止不住地顫抖。
七天七夜,他只見到一個人:一個土著人。他怎敢向他求援呢?半只生了蛆的袋鼠尸體是他的常備干糧,他的小馬“迪尼”能吃的水分多的草就是他的蔬菜。后來,他上吐下瀉,以至休克。最后還是土著人救了他,使他回到伙伴的身邊。
歷時八個月的趕馬生活結束后,他開始學拳擊,并隨同一個專業隊連勝四十回合。他的拳術在后來的鋪路工作中幫了他的大忙。在打道釘時,由于監工旁立,他有些緊張,一連砸壞兩枚釘子。工頭罵他笨種,他火了。當工頭被打得鼻青臉腫,聲言要開除他時,其余工人也都掏出工作證,不干了。工程師被迫出面干預,那工頭被開除了。費希第一次感到團結的力量。
第一次大戰爆發后,費希隨澳參戰部隊來到加利波里。四個月后負傷回國。當他在佩思同另一位復原戰士散步時,突然走過一個年輕姑娘問他:你是不是從班布里參軍的那個青年?原來她就是愛弗琳·基布森,他在戰壕里讀的那封簡短的熱情洋溢的慰問信就是她寫的。他們很快就結婚了。之后他在電車上,農田里工作了一陣,三十年代初的大危機又把他趕離土地。二次大戰后,他又回到電車行業,為改善工作條件和提高工人工資不辭勞苦,受到伙伴們的擁戴。
一九七六年,曾彌合了他童年的創傷,與他相濡以沫的伴侶愛弗琳的去世,使他健康狀況急轉直下,戰傷也隨之惡化。這部書也接近尾聲了。
雖然費希一生的活動大都局限在西澳,但他的故事卻給全澳文化增添了不少神秘色彩:被遺棄的愛伯特、失落叢林的孩子、森林工人的伙伴、加利波里的青年、多情善感的小伙子……《幸運》沒有離奇怪誕的情節,更沒有那種很多書中都有的令人作嘔的濃顏厚味,但那一樁樁驚險的趣事,或充滿浪漫情調的生活片斷卻給人留下難忘的印象。它們如一條條潺
作者為什么把顛沛流離的一生說成是幸運的呢?一位澳大利亞朋友是這樣回答的:對“幸運”的理解,隨著對人生價值的看法和所處環境的不同而不同。有的認為富甲天下的商界巨子是幸運,有的則以為名噪全球的絕代佳人為幸運,作者費希自感一生幸運,是因為他活下來了,有健康的身體,有賢慧的妻子,還有有出息的孩子,這比他早逝的父親,夭折的姐姐,受人支配而不得不冷落甚至拋棄自己親生骨肉的母親,比喪命沙場的兩個哥哥和一個兒子的命運,還不算幸運嗎?
費希的一生,是逐漸清醒的一生。對母親由怨恨轉為同情,對黑人由厭懼轉為友好,由于兩次受騙而懷疑一切人到認識到“天下還是好人多”,特別是他對上帝、對宗教的看法,更說明了這一點。他在書的尾聲寫道:兩次大戰的經歷“改變了我對事物的看法。說有上帝,不能服人。……不要信那一套,先生,根本沒有上帝。”
誠然,正如一些讀者所指出的那樣,把人間一切罪惡歸咎于從來不存在的上帝,未免失之公正,但是,否認上帝和一切其他超人世界的存在,恰是把目光轉向人間的開始。假如作者能有更多的時間從一個新的角度去觀察生活,分析社會,他也許能找到,或許能認識到人間罪惡的真正根源。在一九八二年,他就結束了生命的旅程,告別了幸運的一生。
(A.B.Facey:AFortunateLife,Penguin,Australia,198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