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加寧
“容忍原則”是卡爾納普在研究語言結構時提出來的。由于他“認識到不能作出有某種‘正確語言形式存在這類斷言,因為各種不同的語言形式在不同的方面各有其優點”,導致他最終得出了容忍原則。在讀《卡爾納普思想自述》(上海譯文版)這本小書時,我深深地被這一“原則”所吸引。倒不是由于它的哲學意義,即如何反映了邏輯經驗主義對不同語言系統所持的基本觀點,而是覺得這里面滲透著一種科學精神和高尚的人格,成為卡爾納普一生學術生活的行為準則。我以為容忍原則也應該是一切正常的科學學術活動的一般規范。
卡爾納普移居美國后,他的語文學觀點遇到了許多人的反對,引起了很大的爭論??柤{普一方面積極地參加討論,同時又認真地傾聽反對者的意見?!拔乙詾榉磳φ邲]有提出足以令人信服的理由,盡管如此,我認為這些反對意見還是值得認真而仔細思考一番的。”“按照我原來所主張的容忍原則,我建議承認任何一種形式的表達,只要我們能夠提出關于使用這種表達的充分的邏輯規則?!?第106頁)在學術討論中,容忍別人,容忍別人的理論觀點,這本身已經超出了語言設計的意義,而反映出追求真理的科學態度,展現了卡爾納普內在的人格。承認對方的價值,而不是以自己的好惡來否定別人的存在,這是一切真正的理論討論的前提和基礎。
這就是深深地吸引著我的容忍原則,一種博大的胸懷,一種迷人的風度。
從《自述》中可以看出,卡爾納普提出“容忍原則”不是偶然的,是他的思想生活的自然發展。早在大學時代他就提出了“個人的主旨應當是努力發展其個性和建立人與人之間有益而健康的關系?!?第11頁)這一基本道德觀。在維也納小組的活動中,那種真誠而坦率的學術氣氛,使得作者在回憶這段生活時仍然充滿著眷戀:“維也納小組的特點是:討論采取坦率的非獨斷主義的態度。每個成員都樂于不斷地讓別人或自己重新檢驗他的觀點。大家本著合作而不是競爭的精神從事研究。我們共同的目的是齊心協力澄清和洞悉各種問題。”(第32頁)這種正常而良好的研究環境和氣氛,不但使卡爾納普在學術上卓有建樹,而且使他的人格更加完善。當奧斯卡·克勞斯認為卡爾納普的關于價值陳述的邏輯分析會給年輕人的道德觀帶來威脅,并打算把他送進監獄時,卡爾納普并沒有因此而記恨克勞斯。相反,“不久,當我們之間有了私人交往之后,雖然我們在哲學觀點上存在著分歧,但彼此有了深刻的了解。我非常尊重他在哲學討論中表現出來的真誠和坦率的態度,而且,他的熱情和忠厚對我也有很大的感染力?!?第132—133頁)
這使我想起了我的一位朋友。他的一段經歷是發人深思的。十年動亂前,他和幾個大學同學對科學哲學特別是對維也納學派的思想發生了興趣,就模仿維也納小組搞起了討論。但是,浩劫一來,這幾個人就都被打成了反革命,相繼被投進了監獄,這個科學哲學討論小組也成了“裴多菲俱樂部”。十幾年過去了,這個當年推崇維也納小組的朋友談起這段經歷來還抑制不住激動,無法“容忍”這荒謬的歷史,無法“容忍”那可詛咒的年代。學術要求自由,而自由來自于民主的氛圍,來自于“容忍”精神。當專制的幽靈徘徊在科學這個最自由、最神圣的殿堂時,就必然要帶來不幸和災難,帶來愚昧和殘忍。
容忍就意味著平等,意味著尊重。那種動輒就把別人的理論思想說成是“反動的”作法,和“容忍”精神格格不入。把外來思想拒之門外,就是自外于世界文明浩蕩行進的潮流,這種武大郎開店的作風實在令人厭惡。那種“只有馬克思主義的××學理論才是最科學的”林彪式的斷語是于事無補的,因為我們只知道科學和不科學(或偽科學)這樣的常識,而無法區別“科學”和“最科學”這樣的東西。
《自述》最后一節“價值和實際決定”中卡爾納普歸納了維也納小組的價值觀,他稱之為“科學的人道主義”。“容忍原則”正是來自于這種“科學的人道主義”精神,是人道主義的具體體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