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文虎
去年十月,我和江奇濤在云南前線相遇,他不無自信地說要寫別人還沒寫過的東西。聽了他的構思,我覺得很有意思。可是,直到最近讀了《雷場上的相思樹》,我才明白,當時我只看出題材內容上的新穎,想象力是多么貧弱!直到讀了作品,我才真正感覺到這篇作品所具有的那種超越軍事題材文學創作自身的意義,這是當今文壇上不可多得的優秀篇什之一。
作品中的幾位主要人物,本來都是地方大學的學生,如果不是在一年前大學畢業時入伍進了軍校,那么,現在他們就可能是中醫學、運動學、園藝學、生物學和文學方面的專門人才了。僅僅一年的時間,他們從老百姓成為軍人,這種變化夠快、夠大了;但更快、更大的變化卻是:在短短的幾天里,他們又從和平兵成為殺敵樹勛的戰士。作品所表現的就是他們在這幾天里的所經所歷和與之相對應的心路歷程、情感走向。很有意義的是:他們是軍隊中的新人。他們在軍隊中受到鍛煉,軍隊也因他們的到來而有所變化。他們的知識結構、思維方式、生活習慣對軍隊建設有重大影響,軍隊的戰斗力,包括快速反應能力,對新戰略、新裝備、新技術的知解力,小分隊的獨立行動能力,臨戰適應能力等都隨著他們的到來而迅速提高。他們的形象表現了軍中知識分子的自覺與自豪。在以往的軍事題材文學創作中,他們還從來不曾這樣光彩照人地出現過。“我”、尹默濤、季剛、叢培民、劉國政,——五個見習排長,每人都有一段神奇的故事。作者首先在生活中發現了他們的價值,接著才能夠在作品中表現他們的壯舉、他們的命運、他們的情感、他們的整個心靈世界。這種表現很精巧,很見功力,這是不能不談到的。但是,我認為這篇作品最值得稱賞處并不在這里。
近年來迅速發展的軍事題材文學創作,經過了對作品文學性的自覺和對其審美特性的強化與豐富,現在又到了一個新的關節點,那就是作品能否超越題材意義的限制,從而產生更高遠、更普遍、更能引起廣泛共鳴的作用。《雷場上的相思樹》也許就是這新的發展階段的第一只報春的燕子。
我以為,奇濤筆下的“雷場上的相思樹”是一個充滿哲學智慧的命題。戰爭是人類行為的一種,盡管它有特殊的一面,但人在戰爭中的表現,總不可能是十分突兀的,遠離和平生活的。與此相反,人在戰爭中的表現,一定是符合人類的一般行為模式的。只不過在戰爭期間,由于情勢的瞬息萬變、命運的隨機陡轉、肉體的存亡未卜,而使人的精神更集中、感覺更銳敏、心理更活躍,人在一種更積極的行動中,在更亢奮的精神狀態下,能體察到平時發現不了的東西。死路上走過一遭的人,是能夠看透人生的許多奧秘的。在作品中,幾個帶有不同程度現代意識的大學生,在血與火的考驗中,在與敵寇的拼搏中,在人生謎、生死關的參悟中,發見了一種幾乎無所不在的哲學秘密,老子不云乎“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他們無以名之,乃稱之為“雷場上的相思樹”。你看,電話串線而使老同學在炮火下意外接談,是“雷場上的相思樹”;有個狡黠又并不壞的女朋友,也是“雷場上的相思樹”;越軍只拖回女兵尸身,而置眾男尸于不顧,是“雷場上的相思樹”;四個偵察員與指揮所失去聯系九小時又建奇勛,也是“雷場上的相思樹”;敵人掩蔽部里有吉他,是“雷場上的相思樹”;默濤為了一把吉他犧牲,也是“雷場上的相思樹”;上級規定繳獲的彈藥不能隨便打,要當戰利品上交,是“雷場上的相思樹”;我們過春節,敵人也朝天上放槍,還是“雷場上的相思樹”……按照奇濤的解釋,“雷場上的相思樹”,表明那是個圈套,是一種美麗而可怕的誘惑,或者那是一種反差,一種陰錯陽差,類似“一朵花插在牛糞上”;也可以解釋為那是一種危險的愛情,因為相思豆多半被作為男女愛情的信物;或者干脆拿它當肯定語和否定語用,表達那事是不可能的,辦不到的;那事太好了,太絕了,太棒了,都能用此語表達。所有的變化,都表現在用這句話時的場合和語氣。后來,他索性用它來解決那種誰也說不清含義的事物。
事實上,歷史總是在戰爭與和平、歡樂與苦難的二律背反的嚴重沖突中進行,人類社會總是在悲劇性的矛盾中發展。“雷場上的相思樹”是神奇的戰爭形而上的精義,就象錢鐘書先生用“圍城”來概括人生中的一種情形一樣,奇濤的“雷場上的相思樹”也是對人生中某種情勢的準確象征。他們的這種概括和象征,不是一種宇宙、世界、人生的知識,也不是一種有關的認識,而是一種領悟,一種帶著神秘色彩的領悟。這是一種社會和自然的啟示,一種生活中常見的契機;同時又是一種凝神默察的思想結晶,一種近乎不可思議的哲學玄說。
一件藝術作品,既是有意味的形式,也是有形式的意味。當我們說它閃射著哲學智慧的光芒時,它便具有闡釋不盡的深遠意義和體味不完的悠長韻味。這些方面,決不是其題材、其體裁、其主題所能限定的。我以為,從一定意義上來說,《雷場上的相思樹》正是這樣的作品。它的人物是“雷場相思樹”,場景是“雷場相思樹”,情節是“雷場相思樹”,整個作品由一連串的“雷場相思樹”所構成。它通過巧妙的藝術構想,表現出了諸多種類和層面的復雜生活內容。幾個學生官的“雷場相思樹”,既是軍人的,也是老百姓的;既是中國人的,也是全人類的。毫無疑義,《雷場上的相思樹》確實是一部超越了題材的作品。作品超越題材的方式是多種多樣的,這篇作品當然也不是盡善盡美的,但它畢竟在軍事文學發展的當前階段,即有待超越和開始超越的階段,作為一種示范,至少是可以聊備一格的。
《雷場上的相思樹》通過戰爭奇觀,表現了軍人間那種伙伴、朋友、同學、戰友、兄弟關系,表現了軍人的教養、智慧、品格和命運等。“我”有先天性血小板缺乏癥,副團長及其軍醫夫人處處給予保護,不讓負一點兒傷。“菜農”劉國政在上前線的路上產生瞬息動搖,季剛巧妙、及時地進行了制止,兩人從此建立友誼。號稱“軍中驕子”的副團長卻第一個任命了在拳擊中能打倒他的士官生當偵察排長。越僑開的理發店不接待中國軍人,戰士們都能理解和尊重人家的民族感情,表現出了應有的氣度。默濤的風度有王子式的魅力,他的愛情卻也曾受到挫折,他同小護士間的感情糾葛自然、真切并且不俗、不熟。默濤、季剛、“菜農”、“中醫”、“我”在戰場上都不但是大勇,而且是大智……這篇作品有豐富的畫面,動人的情節,因此,沒有誰會認為它不是小說,而是什么別的文學樣式。但我卻總是覺得,如果從這篇作品的內在結構來說,它例象是一首詩。對于“結構”一詞,有的評論家總是將它和章法、布局等量齊觀。其實,那只是望文生義,至少也是對“結構”的過于褊狹和膚淺的理解。我以為,“結構”是文學作品內部規律的一部分,應當是指意象、語言、象征、節奏等,當然也應當將起承轉合、格律之類技術性要求包含在內,除此之外,還應當包括能將這些全部統攝起來的“詩意”。
我說《雷場上的相思樹》具有詩樣結構,首先是指它的矛盾情境。就象哲學家總愛把簡單的事物說得深不可測一樣,詩人也總喜歡把順暢的語言說得不通。他們好象很喜歡用一種矛盾語法,通過反論、歧義乃至有意倒錯、歪曲的語言,制造一種矛盾情境。就是這種奇正相生,能夠更有表現力地寫出驚警的意象、雋永的意蘊和獨特的魅力。“雷場上的相思樹”正是一個似非而是的概念,完全符合詩對語言的要求。這句話是一個隱喻,它包含著戰場和社會這雙重視野,對戰爭與和平作了對比,揭示了一種難以說清的意象,概括了一種來自生活本身的啟示。這種情境貫串于整篇作品,最直白的例子是:“綢帶里飄出了鉛沉,/車輪下滾出了緩慢,/面包上啃出了饑餓,/水壺里倒出了干燥,/沖鋒槍射出了和解……”其次是指它所具有的張力。所謂“張力”,是指能夠凝聚或聯結作品中的各種矛盾意念,從而使之成為整體的一種力,指能夠使作品不止于有妙句佳節,而且全篇俱好的一種力。在本篇中,張力就是“雷場相思樹”,作者靠了它,才把作品中統一的或相互沖突的各種手法、思想、形象等形成為一種完美的秩序。另外,《雷場上的相思樹》似多得益于《西線無戰事》。全篇分為若干段落,每個段落都寫得十分精巧,各段落又相互牽引,缺一不可。全篇則由“雷場上的相思樹”這一矛盾意念來統攝。
這篇作品在主題上也有超越。本來,它的主題是“士官生”在前線。一般說來,只要寫寫他們的勇與怯、愛與死,寫寫他們的愛國主義和革命英雄主義精神,也就完整了,很夠了。但這篇作品卻反乎是,用一種似有若無,顯得很內在、很自然的幽默筆調,把一切都寫得那么自然、內在,沒有空洞的說教,也沒有矯情的誓言,不催人淚下,主要人物的愛國情愫、英雄氣概和社會主義的人道主義精神,卻躍然紙上,令人久久難忘。正是所謂“言在耳目之內,情寄八荒之表。”作品的悲壯蒼楚卻出之于秀麗奇瑰,諧謔成趣卻表現了嚴肅、鄭重的內容。誠如作者所說,在一個人身上的那些也許一輩子被埋沒的精神、品德,統統在戰爭中的一瞬間閃射出來,形成為燦爛的光焰。確實,人生充滿了戲劇性,人的命運格局總是必然性中的偶然性。例如,“菜農”從怯戰到領死如怡,默濤和季剛從紙上談兵到攻堅破陣,“我”從被“保護”到強烈要求獻身等等,展示出人物精神世界的一種飛升。這種從只求被理解、被尊重到人格獨立和精神自由的達成,是人物形象塑造的完成和超越:幾個學生官代表了今天整整一代有文化的現代人。
我知道,早在云南前線,江奇濤的內心就澎湃著一股創作的激情和沖動。他大概想哭、想喊甚至還想跳。但是他終于沒有啜泣也沒有呼號,當然更沒有手之舞之、足之蹈之。那種被抑制著的精神能量,按照心理學的補償原理轉化成了這篇具有超越意義的佳作。
(《雷場上的相思樹》,江奇濤著,刊于《昆侖》一九八五年第五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