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景陽
陳平原等三人文章《“二十世紀中國文學”三人談》(載《讀書》一九八六年第二期)中有一段話:“林語堂誤解了克羅齊‘表現即藝術的命題,可跟道家人生哲學結合起來,卻產生了‘生活的藝術……”應當指出,關于克羅齊的藝術命題,該文所使用的概念是不準確的。
在克羅齊的美學著作中沒有出現過“表現即藝術”的命題。他說過,直覺是“抒情的表現”;此觀念通常被簡單表述為:“直覺即表現”。朱光潛先生曾用“直覺即藝術”來概括克羅齊的美學觀點。朱先生又用推論的方法概括克羅齊的基本美學觀點為:“直覺即表現亦即藝術”。“直覺即表現”的意思是克羅齊明確表示過的,朱先生由此推出“直覺即藝術”或“直覺即表現亦即藝術”也是對的,但單截取“表現即藝術”這一段,并抽掉“主詞”——克羅齊美學思想的核心(“直覺”),這不僅偏離了克羅齊的原本思想,而且恰恰與克羅齊的思想相反。
克羅齊的思想本質是否定“表現”的,他實際上是企圖以“非表現”取代“表現”,具體地說,就是企圖以純屬內心狀態的“直覺”來取代一般意義上的藝術的表現。他把他的唯一的美學專著定名為《作為表現的科學和一般語言學的美學》,其“表現”一詞是有特定涵義的。
克羅齊的美學觀點的核心是“直覺”論。他企圖用“直覺”來解釋藝術的一切現象,并非只是“表現”。在他看來,藝術即存在于人的心靈中,無須憑借物質媒介的外在的表現。藝術家完成了心中的構思,便實現了藝術創造的全過程。至于借物質媒介給作品以外觀的形式,只不過是把樂調灌到留聲機片上,所得到的是藝術作品的“備忘錄”,這是一種“物理的事實”,屬實踐活動而非藝術活動。由于藝術品只在人的心中完成,因此藝術家與平常人只有量的區別——大藝術家與小藝術家的區別,“人是天生的詩人”。一句話,在克羅齊看來,藝術的全部秘密在于直覺中,什么通常人所說的藝術的表現、創造、欣賞之類根本不存在。
由此可見,當我們用“表現即藝術”來概括克羅齊的基本美學觀點時,就把克羅齊的所謂表現與我們通常理解的表現混淆起來,掩蓋了他實際上是取消表現的真實思想,至少由于表現一詞在概念上的模糊性而使我們無法確定地了解克羅齊的真正美學觀點是什么。而且,這種規定恰恰舍棄了克羅齊思想中的精髓部分——“直覺”論。因此,當我們想用一個簡單的公式來概括克羅齊的基本美學觀點時,應使用“直覺即藝術”,或“直覺即表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