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圣生
比較文學與文學理論的聯系大致是有兩個方面:一是在對各種文學現象的比較研究中有意識地運用和發展有關的文學理論,一是將比較方法直接用于文學理論研究之中,就是“比較詩學”的研究方式。《中西比較詩學論文選》,著眼點放在后者。
事實上除了明顯地包含著比較的意味之外,“比較詩學”以至于整個比較文學,與一般的文學研究沒有根本性的差異。不廣泛、深入地了解中外古今的文學,便無從談起文學比較。比較就意味著文學認識結構的多維化。從《中西比較詩學論文選》中所收的古添洪的《直覺與表現的比較研究》、高錦雪的《鏡里真容——由傅萊的形象觀和王國維的境界說到華茲華斯的意象論》、葉維廉的《道家美學·山水詩·海德格》諸文來看,比較結果確實帶來了一些“新東西”,至少使一些為人所忽視的或玄奧難懂的舊觀點清晰地突現,而且披露出各自內在合理的因素。道家的“無言美學”與克羅齊的“直覺藝術論”有不謀而合之處;加拿大學者傅萊(N.Frye),中國學者王國維和英國詩人華茲華斯,等等,都把想象中的真實(包括真摯的思想感情)作為藝術的本質,這與“直覺說”也有一些親緣關系;然而,他們之間又存在著顯著的差別:有的強調“言”與“意”的分立,有的主張“言意合作”,有的順應自然,有的窮盡心智。總之,各人以不同方式進行的比較,如同從不同側面觀察了文學這一復雜的“多面體”,其結果要比單純的“模仿說”或“表現說”更令人信服;因為,無論從哪一角度來看,文學藝術的本質都不是那么單純的。然而,這幾位研究者也不是將各家理論加以雜糅或拼湊,他們都從特定的理論立場出發,選取某個重點,加以抽絲剝繭的分析;例如,古添洪的文章著重于辨明藝術直覺(“意”)與藝術媒介(“言”或“音、色、形”)的相互關系,對克羅齊既肯定也批判,所列舉的中國古代各家文論則用以支持自己的看法,而比較的意味自然而然地體現于其中。高錦雪的文章雖然也比較了傅萊、王國維、華茲華斯三人有關的論點,但重點是在華茲華斯的“意象論”上,銳意于闡發藝術的真實律。葉維廉則從山水詩和“物我關系”方面比較中西美感意識和認知方式的異同。從這些對學術思想有所建樹的“比較詩學”論文來看,比較不僅是一種形式,而且是不可或缺的內容,它展示了擴大文學研究范圍所帶來的良好結果。
我們從《中西比較詩學論文選》中還可以看到,有些論文甚至把比較的形式完全消溶在比較的內容之中,從而收到說理周全、分析透徹的效果。旅美學者劉若愚的《中西文學理論綜合初探》一文,結合作者過去的重要英文論著《中國詩學》和《中國文學理論》,評說現象學派等西方文學理論的得失利弊,綜合和演繹出中西結合的文學概念。他認為:“文學作品的字句結構,既超越它本身,同時也將注意力引向它本身:在超越它本身時,它現出創境,那是現實的擴展,而在將注意力引向它本身中,它滿足了作者與讀者的創造沖動。”并認為:“批評中國傳統文學的方法論可以奠基在這上面。”顯然,劉若愚的文學觀較廣泛地涉獵了自然物(包括社會生活)、作品、作者和讀者之間的關系,具有相當大的理論概括力,只有對中西各種批評理論作很全面和精到的綜合,才能有此成就。
在文學理論上達到“學貫中西”的程度,實在是盲之容易、行之極難的。因此,從整體來說,“比較詩學”目前的國際發展水平還是停留在對各別文學批評流派和有關理論的闡釋階段。這便與文學理論研究沒有多大差別。然而,只有真正弄清不同理論的內涵,才能把比較研究置于扎實的基礎上。我們也可以認為:一般的文學理論研究工作是“比較詩學”的先驅和后盾,而“比較詩學”可以從許多側面深化文學理論的研究。由于這個緣故,本世紀西方出現的各種文學批評理論,已成為“比較詩學”集中研究的對象。論文選中,也選了介紹“現象學批評”、“結構主義批評”和“原型批評”的文章,應該也是基于這一考慮。
《中西比較詩學論文選》展示了中西文論的異同,在開闊人們的視野,加深人們對比較文學與文學理論關系的認識上,做了有益的工作,值得歡迎。
(《中西比較詩學論文選》中國社科院文學所《中外文學研究參考》編輯部選編出版,一九八五年第一版,1.50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