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在詩詞中的妙用

李如鸞

自然景物是人類社會的一個組成部分，文學作品常常要描寫它，借以抒發作者的感情、意趣和心態，加強和深化主題，更好地反映社會現實，表現人類生活。自然景物描寫的成功，的確能使作品為之生色，從而增強藝術效果，感染讀者，教育讀者。正如杜甫所說:“落絮游絲亦有情。”王士禎也說:“夕陽芳草尋常物，解用都為絕妙詞。”徐增說得就更直截:“花開草長，鳥語蟲聲，皆天地間真詩。”(《而庵詩話》)

我國古代富有聰明才智的獨創性的詩人和詞家，由于他們的感情豐富，觀察敏銳細微，善于形象思維，也善于準確地捕捉景物形象，狀摹景物特征，因此為我們留下許多歌詠云的名句。

在文學作品中，特別是在詩詞中，關于云的詩語，真是不勝枚舉，諸如:怪云、獸云、頑云、密云、輕云、纖云、凍云、孤云、片云、流云、游云、赤云、彩云、錦云、碧云、彤云、等等，不一而足。至如形容云的語匯，也是五光十色，諸如:玉海、銀城、因風、伴月、迷野徑、罩山峰、巖間橫陳、天末奇峰之類，令人眼花繚亂。

在詩詞中，云的含義十分豐富，作用也是多方面的。

一、云可以用來點明節令和時間。由于季節不同，云也具有不同的特征。春云和夏云不同，秋云和冬云各異。“冉冉花朝午，陰陰谷雨辰”，“搖曳風微度，依稀縷乍分”，寫的是春云；“云翻一天墨”，“亂云如獸出山前”，“四周飛水黑，百尺擁峰青”，寫的是夏云；“天高云淡”，“纖云弄巧”，“薄縐鱗千疊，輕啣月半弓”，寫的是秋云；“雁聲聽處裂，雪意望中添”，“寒光低大野，冷意壓邊城”，寫的是冬云。這些都是用云點明節令的例句。云還可以用來揭示時間，如杜甫組詩《羌村》中的“崢嶸赤云西”，便是點明傍晚時分的。

二、云可以用來喻指戰爭和險惡的形勢。“殺氣三聲作陣云，寒聲一夜傳刁斗”，表現的是古代官兵艱苦的軍旅生活；“云開萬里塞無煙”，是寫邊塞的安定、國勢的強盛；“黑云壓城城欲摧”、“朔云邊月滿西山”、“煙云萬里埋弓刀”、“不畏浮云遮望眼”、“亂云飛渡仍從容”五句中的黑云、朔云、煙云、浮云、亂云，都有明顯的喻指作用，指險惡的形勢、黑暗的勢力，而不是實指。至于李白“總因浮云能蔽日，長安不見使人愁”的詩句中的浮云，當指奸佞當道，群小弄權之類。

三、云可以用來渲染氣氛。如“燕山山上暮云秋”，渲染的是凄涼的氣氛；“白云生處有人家”，渲染的是恬靜的氣氛；“朝辭白帝彩云間”，渲染的是歡快的氣氛。“白云山頭云欲立”，渲染的是戰前的緊張氣氛。

四、云可以用來表示朋友的離別和深摯的友情。如“渭北春天樹，江東日暮云”，是杜甫懷念李白的詩句；“星離成恨事，云散奈愁何”，是周恩來同志寫給臨別同學好友的詩句；“風起云飛懷戰友，屋梁月落疑顏色”，是葉劍英同志悼念左權的詩句。云也可以表示情人遠離和刻骨的相思，如“幾日行云何處去，忘卻歸來，不道春將暮”，“碧天云，無定處，空有夢魂來去”，都是表示情人的蹤跡不定和對情人的相思之苦。

五、云可以用來表現詩人和詩中抒情主人公的復雜心情。如“流波戀舊浦，行云思故山”、“我家襄水曲，遙隔楚云端”，表現的是詩人思鄉之情和思歸而不得之苦；“云霞出海曙，梅柳渡江春”，表現的是詩人宦游他鄉辜負春光不能歸去之意；“水流心不竟，云在意俱遲”、“行到水窮處，坐看云起時”，都是以云的舒緩悠閑，表現詩人的閑適；“玉壘浮云變古今”、“白云千載空悠悠”，都表現了詩人懷古的情調；“片云天共遠，水夜月同孤”，是詩人以片云自比，揭示自己的孤獨心境；“碧云如水夜云輕”，是襯托詩中女主人公的寂寞情懷。此外，云還可以用來比作游子和表現客子他鄉的羈旅之情。如“浮云游子意，落日故人情”，“浮云終日行，游子久不至”、“浮云一別后，流水十年間”等詩句就是。

六、云可以用來形容事物的眾多、紛繁。如“旌蔽日兮敵若云，矢交墜兮士爭先”、“繒帛如山積，絲絮似云屯”、“夸赴軍中宴，走馬去如云”、“便教春思亂如云，莫管世情輕似絮”等詩句都是。

七、云可以用來形容婦女美麗的頭發和服飾。如“云一，玉一梭，淡淡衫兒薄薄羅”中的云、“香霧云鬟濕，清輝玉臂寒”中的云鬟、“小山重疊金明滅，鬢云欲度香腮雪”中的鬢云、“越女淘金春水上，步搖云鬢珮鳴珰”中的云鬢、“美人春睡綠云傾，金枕膩，畫屏深”中的綠云，都是用云形容婦女美麗的頭發。用云形容婦女美麗的服飾，也不乏佳句，如屈原《九歌》中有“青云衣兮白霓裳”的句子，阮籍有“霏丹霞以為衣”的詩句，李白也寫過:“云想衣裳花想容。”至于毛澤東的“紅霞萬朵百重衣”，那更是膾炙人口、盡人皆知的瑰麗佳句。

我國歷代有成就的詩人和詞家，都很善于把客觀的景物染上主觀的感情色彩，所謂“移情以物”。上述各種例句，基本上運用的都是這種藝術表現手法。這種藝術表現手法，在外國文學作品中，也是屢見不鮮的；但是平心而論，象云有如此豐富的含義，如此眾多的作用，卻是舉世罕見的。這或許可以說是我國詩詞中所獨具的吧!

云在詩詞中的妙用，可能還不止于本文所提到的這些。對于詩詞愛好者來說，了解和掌握這些知識，將有助于理解詩人的感情、體會詩詞的意境，提高對詩詞藝術的鑒賞能力；即使是對于繁榮新詩的創作，也是不無裨益的。

(摘自《名作欣賞》1985年第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