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夷
中國繪畫史上有一個黃筌改畫的故事。五代時期的大畫家黃筌有一次應后蜀皇帝孟昶之召,一起欣賞唐代大畫家吳道子的名畫《鐘馗捉鬼圖》。畫上的鐘馗“衣藍衫,kuo一足,眇一目,腰一笏”,頭裹圍巾而蓬發垂鬢,左手捉鬼,右手第二指挖鬼眼睛,筆跡遒勁,神采飛揚。孟昶很贊賞這幅畫,只是覺得鐘馗如果不用二指而用拇指去挖鬼眼會更有力量,于是命黃筌將畫拿回改一改。黃筌回去對著畫思索半天,覺得不好修改,于是重畫了幅鐘馗以拇指挖鬼眼的圖一并呈上。孟昶問他為什么不改畫而另畫,黃筌答道:“吳道子所畫的鐘馗,一身之力,氣色眼貌,都在第二指,不在拇指,如果改了,鐘馗的形象就沒有神采了。因此另畫了一幅,雖不及古人,然一身之力都在拇指之上?!泵详坡牶?,甚為嘆賞。
這個例子說明,任何一部作品都是一個有機的整體,其各個部分都是相互聯系,密不可分地溶于整體之中,受整體性質的制約的。因此,在文藝欣賞中不能以一孔之見去認識和評價整個作品,而要將部分置于整體之中。那么在欣賞中如何克服“一孔之見”的偏頗,從整體意識出發對作品進行正確的認識和評價呢?
首先要聯系藝術形象的基本特征來認識和評價其具體表現。有些青年讀過《紅樓夢》后,對王熙風的精明能干深為贊賞。在《紅樓夢》中,王熙鳳確實是個精明能干的人。榮寧二府這么大的家業,上下左右錯綜復雜的關系,被她安排得井井有條,很是得心應手。但精明能干只是王熙風的諸多性格特征之一,卻不是她的基本特征。她毒設相思局、弄權鐵檻寺、抄檢大觀園、逼死尤二姐、巧施調包計等,在精明能干中無不滲透著陰險、狠毒和狡詐這一基本特征。因此,如果將形象的某一方面從它所在的整體中分離出來,將形象的某一特征同它的基本特征割裂開來,我們就不能獲得正確的認識和評價。
其次,要聯系藝術形象的環境,在人物與環境的相互關系中把握形象。有些同志讀了《安娜·卡列尼娜》后,對安娜的所作所為很不以為然。認為安娜離夫棄子,淫亂私奔,結局是咎由自取。得出這樣的看法可能有道德標準、注意角度方面的原因,但也可能有認識方法的原因,即把人物從她所處的社會歷史環境中分離出來,孤立地看。19世紀70年代以后,俄國資本主義迅速發展,沖擊著社會的各個領域,也沖擊著封建宗法式的家庭婚姻關系。安娜正是在這種沖擊下覺醒的追求資產階級個性解放的人物。她要沖破與卡列寧的沒有愛情的婚姻枷鎖,追求真正的愛情生活,無疑具有進步意義。把人物放在環境中進行整體認識,才能得出正確結論。
再次,要聯系作家的情況,把作品放在時代與作家所構成的主客觀整體系統中去考察。一些青年讀了雨果的《九三年》后,對小說的結尾部分深為感動和贊賞,這部小說的結尾部分是這樣的:叛匪頭子朗德納克在潰敗逃匿之時,突然良心發現,返身進入烈火中的邸堡,救出眼看要被活活燒死的孩子。朗德納克這一英雄行為感動了共和國軍的司令郭文。郭文擅自將其放走,自己甘愿接受軍法處置。共和國軍政委、公安委員會代表西穆爾登在下令絞死郭文的同時,終因不堪良心的譴責而開槍自殺。孤立地看,這一系列“舍身取義”的行為確是令人感動和贊賞的,但是如果我們把這一作品與它聽取材的社會生活實際聯系起來,就會產生一些疑問。小說描寫1793年法國共和國軍征剿旺岱貴族叛亂的故事,這是革命的資產階級與封建貴族的一場你死我活的斗爭。人們很難想象,那個連農民捉了他田莊上的一只兔子都要被他處死或打成殘疾,對革命刻骨仇恨的朗德納克,如何會在自己生命攸關之時突然“良心發現”、“立地成佛”;而那個發誓要消滅朗德納克并深知放掉他不啻于放虎歸山的郭文又怎么能以犧牲共和國的利益為代價而“舍身取義”;西穆爾登處決郭文乃是正常的軍法從事,又何能因良心譴責而自殺呢?按照小說結尾的邏輯,法國資產階級革命凱不成為一種有罪的行動?這顯然不符合歷史的邏輯。小說的這一結尾反映了雨果人道主義思想的局限。雨果認為:在絕對正確的革命之上,還有一個絕對正確的人道主義。顯然,在階級矛盾尖銳的法國資產階級革命時期,這只能是一種幻想。既聯系時代背景又聯系作家情況,有助于人們準確而深刻地從整體上認識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