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
這是一個充滿了激情的改革時代。它
呼喚著所有有理想、有抱負的青年,從昨天的苦悶和徬徨中走出來,帶著新的覺醒也帶著對改革的期待,帶著振興中華的決心走進更廣闊的人生。
然而,當改革正在全面而深入地行進時,卻在相當數量的青年中,特別是在那些有理想、有抱負的青年中,普遍存在著一種難以言表的情緒,正如黎晴同志信中講的—“沒勁”。
一方面,改革應該為青年提供用武之地,另一方面,決心一展宏圖的青年卻又深感一種有勁使不上的“沒勁”,這種強烈而奇怪的反差不僅深深地困擾著青年,也引起編輯部的極大關注。
有人認為,“沒勁”是一種消極的時代病;也有人認為,“沒勁是一種積極的歷史進步。應該指出的是,存在于有理想、有抱負青年中的這種“沒勁”情緒,與碌碌無為、不思進取的“沒勁”情緒是大相徑庭的,它不是對物質追求的不滿,而是一種對加速社會改革、實現個人價值的渴望。
青年們在認真地探索。他們并不愿意等待這種“沒勁”情緒自然消失,他們希望在弄清這種情緒后,獲取某種啟迪,從而找到一條“有勁”的人生道路。
編輯部也在認真地探索。我們認為,在新舊體制交替并存的今天,有必要對青年中的這種“沒勁”情緒展開一場熱烈而坦率的討論—青年中的這種“沒勁”情緒究竟說明了什么?它的出現與存在的原因是什么?社會應該如何對待青年的個人價值?青年應該如何實現個人的自我價值?怎樣更好地改革社會、完善自我—我們把黎晴同志給編輯部的來信發表出來,把她提出的問題交給所有思考著的青年朋友。
也許,答案就在你、我、他的爭執之中,就在我們共同自由、民主、科學的探討之中。我們相信,通過這場“為什么我感到活得‘沒勁?”的群眾討論,不僅對推動社會改革、觀念更新會起到積極的意義,而且青年自身也會有所收益。一個民主、和諧的政治環境正在形成,黎晴同志和許多青年同志都會在這樣的環境中尋找到自己的人生道路。
近來,我被一種難以名狀的情緒籠罩著,我徒勞地想解脫出來,可悲的是我連這種情緒是怎么回事都說不清楚。索性,還是用我常掛在口頭上的兩個字—“沒勁”來表述吧。
這使我想起了很早以前看過的一本蘇聯小說《你到底要什么?》。這是一個太普通的問題,又是個太復雜的問題,認真地想進去,世上萬物仿佛象一張大網直扣下來,渺小的自我只有在大網之下作著莫名其妙的掙扎和尋找。
但當時我無暇去反省這個問題,我正擁擠在通向一代人夢寐以求的大學校園的狹窄天梯之上,—為了老師們嘔心瀝血的輔導,為了父母親眼里殷切的光芒,也為了兒時編織過的美麗的夢……我如愿以償。
現在,我已從一所名牌大學畢業,在首都的中央機關工作。周圍人無不感嘆羨慕我的機遇,我的幸運,我的一帆風順的生活。可我并非如人們想象的那樣輕松愉快。在“春風得意”的背后,隱藏著深深的精神危機。無論繁忙還是悠閑,內心深處總被一種難以遏制的渴望灼痛著,不得安寧。人們會問:你到底有什么不合意?你還要怎么樣?我無言以對,然而這種感覺卻是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滋長著……
我是在改革的序曲中走出校門的,那種“生逢其時”的感覺曾經使我的一腔熱血沸騰起來。我躍躍欲試,想用自己的學識、熱情和力量為一個理想、一項事業而全力奮斗。我把“人生能有幾回搏”的名言貼在床頭,而且就是伏在這名言之下,奮筆寫下了我對本單位管理體制改革的建議書。“建議書”遞交給了領導,我天天盼望著能有回音。有時偶爾與這位領導走個照面,我便惴惴地迎上去,希望能從他眼里發現一點點光芒。然而,我的熱情與他的冷淡反差太大。幾個月過去了,連一句“我看過了”的話都沒有;半年過去了,它大概早被丟在哪個紙簍里了吧。我好長時間都咽不下這口氣,我第一次痛苦地感到自己的價值受到這樣的蔑視。我自作多情地看重它,珍惜它,可人家根本就沒把它放在眼里。我向朋友宣泄,朋友見慣不驚地說:“你太天真了。”是啊,我太天真了,那么以后再遇到這類事,我就只能用這句話來自我解嘲嗎?
我被調去給干部輪訓班上課。當我拿起幾十年不變的哲學教科書時,頓覺興味索然。這不象在大學校園里,可以發表“異端邪說”,侃侃而談自己的見解。在這里你只能照本宣科。我象一部會說話的機器人,一遍一遍地重復著被分割成條條塊塊的定理、原理。我的學生們對哲學課毫無興趣,打哈欠,沖瞌睡,望著窗外發呆。我相信如果不是為了那些文憑或什么考核,他們決不會坐在這間教室里。當我口干舌燥地走出教室時,不由哀嘆一聲:“純粹是浪費生命,真沒勁!”
大概就是從那時起,“沒勁”漸漸成了我的口頭禪。這以后的生活更加平淡乏味。從輪訓班回來被安排到了辦公室,每天的工作不外乎打電話、做記錄,通知各類事項,給領導分送報紙、文件。即使有些抄抄寫寫的事,也是千篇一律的公文。有時明知是做無用功,卻仍不得不做,不得不做得“帶勁”,自己都覺得真虛偽。改革就在身邊進行著,我卻成了“多余人”。如同一個“球迷”,無論怎樣為那只皮球而神魂顛倒,也沒有機會去沖撞爭搶。可我看那些老同志似乎對這一切都很習慣,每每我大發“沒勁”的牢騷時,他們并非沒有同感,但仍要語重心長地開導一番:安心工作嘛,干一行愛一行嘛。這種論調我簡直聽夠了,從大學時的“服從分配”和再早一些的“螺絲釘”理論,無非是說你個人的價值是無所謂的,你只要延續這部運轉緩慢的大機器的節奏就行了。為了使你安于現狀,人們總能拿出堂而皇之的大道理來嚇唬你。比如說“社會需要”。不錯社會需要有人去掃大街,但不需要一個教授來掃。難道讓相當多的人去做自己并不適合做的、發揮不出才能的工作,就是社會需要嗎?難道社會中普遍存在的有材不用,無材重用的現象也是社會需要嗎?說穿了,所謂社會需要無非是某個單位、某些領導根據自己的價值觀念來安排人的需要。我堅信,只有每個人價值的充分實現,才是社會總體價值的最優化。而那些把我們當成棋子擺來擺去的領導,是否首先把我們看成有獨立意志、獨立人格、獨立價值的人呢?
我也曾和本單位的一些大學生相互鼓動說,到領導那里去據理力爭一番,要求換個工作。但我們還是克制住了。這樣做除了留下一個“挑三揀四”“好高務遠”的壞印象,影響今后的使用和提拔外,不會有別的結果。我真為我們在大學時的“少年意氣”感到悲哀。那時我們充滿朝氣、鋒芒畢露,而一到工作崗位卻一點不敢亂說亂動,連提出合理要求的勇氣都沒有。我不知道是社會壓抑了我,還是我自己壓抑自己。總之我恨自己連一點不滿的表示都沒有,哪怕能在適當場合向領導發發牢騷也好。其實我們的要求高嗎?一點不高。給我們一個平等競爭的機會,以表現自己,證明自己。如果在競爭中敗下陣來,那我心甘情愿地去坐辦公室,沒齒無怨。然而競爭在哪里呢?它雖然叫得滿天響,但你伸手去抓時卻仍是一場空。
我不知道這種“沒勁”的感覺是不是一種傳染病。在一次聚會上,一別幾年的“驕子”們開口閉口就是“沒勁,真沒勁!”這使我產生一種暈眩的感覺,好象社會上的人怎么都擺錯了位置,都紛紛想跳出自己的單位去另尋新就?人們各自說“沒勁”,卻又彼此羨慕。
我們班上的一位才女—中央某大部所屬一家報社的記者,干得正帶勁的時候突然被發配去搞校對。原因不是她干得不好,而是干得太好了,老同志有意見,底下議論說:我們做了四年的校對才熬上了記者,她怎么一來就占先?我們的“才女”憤怒之極,可領導卻不緊不慢地說:都是革命工作嘛。看,這個“革命工作”和那個“社會需要”何其相似,都成了扼殺競爭、壓制人才的武器。更可悲的是它們已經成了“集體潛意識”,誰都愿意用它來教導我們這些“不安分”的大學生。
我的中學同學—一位理想主義色彩甚濃的熱血青年,為了盡快投身改革而放棄了考研究生,可現在也說“悔不該……”了。他那個廠的計算機房有一臺價值昂貴的進口設備沒有人會使用,而他又正是學這個的,豈不“正中下懷”?誰知領導寧可送幾個中老年,技術人員去突擊學習,讓設備閑著,也不讓他上手,還諄諄教導他要“正確對待”,說什么“總得有個先來后到嘛”。我的同學拿著導師的信要求考研究生,領導死活不放,說:“這些老同志早晚得走,到時候用得著你。”這個“到時候”大概是十年以后吧。作為一廠之長,產品積壓了,他可能會急得團團轉;設備積壓了,他得想辦法讓人開起來;可人才呢,越積壓得多心里越踏實,越符合他“戰略儲備”的信條。我這個同學為考研究生的事弄得筋疲力盡,靜下來一想,考上又怎么樣,畢業后分到哪個研究所,不還是得窩著!他深知論資排輩也是一種“集體潛意識”,每個人都反對別人用“資、輩”來壓制他,同時又用自己的“資、輩”去壓制別人。怎么辦?出國留學?象很多留學生那樣,讀完碩士讀博士,讀完博士讀博士后,不說回來也不說不回來。回來吧,空有一身技藝無處施展;不回來吧,難慰一顆報效祖國之心。干脆吊著。他思來想去,最后就剩下了兩個字:沒勁!
被稱為“最早投入新生活的勇士”—我們系的學生會主席,辭了職和一幫志同道合者創辦了一個公司。慘淡經營了一年多,三分之一的精力是對付上面的多種檢查,另三分之一用來應付變來變去的政策,剩下的三分之一陷到了打通關系,磨嘴皮子上。最后,公司垮了,志士仁人們作鳥獸散。如今他因辭職丟了“干部編制”,連個正式工作都找不到。人事部門說那是你自找,我們沒辦法。當初的一腔熱血換來了什么?不顧一切地奮斗一場,價值何在?
我們在大學里接受了太多的新思想,以至和社會上實際通行的價值觀念格格不入時產生了劇烈的痛苦。這幾乎是難以填平的溝壑。相當多數的人,甚至包括不少改革者,包括三十多歲的與我們境遇相似但經歷不同的人們,都對我們抱有很深的偏見。“我就是我”的個性呼喊在現實中是行不通的,我們不得不一步步地后退。小時候我們是家庭的寵兒,大一些是社會的“驕子”,現在發現自己似乎什么都不是。我們曾經那樣激烈地抨擊中國人的茍安、忍耐,然而我們發現自己也快變成那個“丑陋的中國人”了。
我們一天一天地丟失著自己,換回一年淡似一年的不甘心。將來的某一天,自己和不甘心都消失時,我們將是誰?
不不,我不甘心。我要弄清楚我們到底要什么?社會能在何種程度上滿足我們,我們自身又該付出怎樣的努力?我借《中國青年》,把問題提給我成千上萬的同齡人,因為我相信這是我們共同的呼喚。
黎晴(參加問題討論的來稿,請在信封右上角注明“問題討論”字樣。——編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