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條小河,從北向南流去,將村子隔成兩部分—河東、河西。
一座石拱橋,連接東西,將小河隔開的兩部分又連成一體。河東、河西變為橋東、橋西。
小河不息而平靜地流著,石橋兀自立著,象石橋兩邊平靜的、從不曾改變的、流逝的日子。
沒有故事。
橋東。
橋頭河堤上有幾棵垂柳樹,枝條軟得象姑娘們的長發垂下來,在柳蔭下乘涼的人們的頭上舞弄著。
橋石上,柳蔭里,橋東的老少男女喜歡在那里乘涼、拉閑嗑。搖著破蒲扇(上面是一塊塊用破布補的補丁),象要扇盡噪熱的蟬聲。人們來去往還,人少了不顯得冷寂,人多了不顯得熱鬧,這是因為他在點綴著橋頭的風景。
人少時,只有他一人,坐在柳蔭里。有時,茫然地望著橋西處,眼直直的,呆呆的。望著望著,他會突然地笑起來,但并不笑出聲。笑過,仍茫然地望著。這樣的時候,即使橋上有鬧翻天似的事情,他也不會回頭看一眼。有時,他自己唱著:“媽媽又在寄來包裹,送來寒衣御嚴冬,故鄉啊故鄉,我的故鄉,何時能回你懷中。”他只唱這一首歌,唱時,眼睛沒有了先前的那種癡呆。唱完,又自語:“好聽嗎?該你唱了,你給我唱一個!”然后專注地聽著,過一會兒高興地拍手:“你唱得真好!真好!”
人多時,是黃昏。收工的人們圍坐在橋石上、柳蔭里,閑扯著柴米油鹽的大事。談論著豬肉從一塊一角三漲到一一塊五,談論著哪莊、哪村交豬的價錢是一塊,談論著哪村哪莊最近被冰雹砸了,玉米葉子成了蠅甩子。
但往往,談論一會兒后便轉向他。也常常是人群中的老頭開始,那老頭總披著一件家織的青布汗衫,汗衫已經洗得發白。老頭笑瞇瞇地轉向他:“徐全,唱一個!”
他茫然地看著周圍的人們。
孩子們有了大人的一句話,原先不敢耍弄他的害怕大人的心理全失,嚷嚷地熱鬧起來,“唱,快唱!”更有調皮、膽大的看一眼大人,將他扯到當中。他茫然地沒有絲毫力氣地被比自己小得多的孩子拉扯著。“快唱一個,不唱明天不讓你在這兒呆了!”孩子們又嚷著。
他看著老少男女,又搖著頭。
“快唱媽媽那個!”老頭又道。
“快唱!不唱,叫你媽明兒個把你鎖起來!”
“別,別鎖我!別鎖我!”
“快唱!”他望著老頭:“故鄉啊,故鄉,是吧!分別已有五年整,是吧!我的姑娘你可安寧!是吧!故鄉啊故鄉,是吧!”“再唱一個,唱《外婆的澎湖灣》。”一個大孩子又道。
他用手提著褲子,又開始“是吧”“是吧”地唱著。“別讓他唱了,問他爹叫啥。”一個大人又給孩子提示。
“徐全,你爹叫啥?”
“我爹叫王八。”他癡癡地笑起來。
“你媽叫啥?”
“我媽叫螞扁兒。”
“你跟我叫啥?”一青年人問。
“姥爺。”“快,跟她叫姥姥。”那青年指著一個奶孩子的媳婦。
“姥姥!”他對著媳婦叫。那媳婦抓起石子向那青年摔去。又對他道:“你跟我叫太姥。”
“太姥。”
旁邊的大人孩子們笑起來。他茫然地看著這些人。忽然驚恐地跑去。孩子故意在后邊跺腳,喊叫。
往往,這時已經昏黑。
往往,這時橋西頭更靜。
日子,象小河,就這樣流著。
一日黃昏。從橋西走過兩個小伙子。一個穿著橘黃的足球衫,石磨藍牛仔褲,一個穿全是兜的短褲,格襯衫。
兩人站在橋東頭。“三爺,在這兒呆著呢。”短褲對穿青布衫的老頭說。
“嗯,啥時候回來的?”
“回來幾天了。”
“放假了?”
“放假了。大叔、太爺在這兒呆著呢。”
這時,他唱完“故鄉啊故鄉”。“短褲”走上前,“唱一個《小秘密》。”短褲笑著。
他茫然地看著“短褲”,說道:“老伙計!”
“你跟他叫啥?叫姥爺!”一個孩子嚷。
“短褲”也道:“叫姥爺。”
“姥爺。”
“跟他叫啥?”又指向“牛仔褲”。
沒等他叫出來,老頭走過來將說話的孩子一巴掌撥拉很遠,差點沒摔個跟頭。孩子眼里含淚,望著老頭。
“短褲”和“牛仔褲”也望著突然動手的老頭。
他看著周圍的人,癡癡地笑著。
“到一邊兒去。”老頭對“短褲”和“牛仔褲”道。
“三爺!”
“一邊兒去,不興你們橋西的人逗他。”
“你們不也逗嗎?”
“我們逗,就是不讓你們橋西的人逗。今兒個不是你們倆,看我不打他耳刮子。”
“我們橋西怎么惹你了?”“牛仔褲”反問道。
“惹我?要是惹我,我不宰了他。你們橋西的男的、女的、大人、小人沒一個好種。”
“你怎么罵人?”“牛仔褲”道。
“你怎么這么說話?”“短褲”道。
“這么說話?不是你們橋西的妖精,他會瘋?”旁邊的大人也都嚷道:“滾一邊兒去,不興你們逗他。”
兩個人回到橋西。
橋西靜。
日子,象小河,又平靜地流著。
他仍在橋東頭茫然地坐著、望著、唱著。黃昏,大人孩子仍圍著他耍弄著。“唱一個,唱原先唱的那個媽媽那個。”是那個披青布汗衫的老頭的聲音。
又是老頭的笑聲。很響。
“你媽叫啥?”
“螞扁兒。”
老頭的笑聲,很響。超過他人。
橋西更靜。小河不息而平靜地流著,石橋兀自立著。沒有故事。
作者簡介劉小利,男,1965年出生于農村,現為河北大學中文系學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