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衛星
在李小玢還是一個小女孩的時候老師帶著她和一些孩子去人民大會堂,作為觀眾席上的小演員參加大型史詩《東方紅》的排演。中間休息的時候,李小玢鉆到椅子底下,模仿節目主持人的聲音說了幾句臺詞。老師和同學以為節目又開始了,于是坐好等待開演,這才發現上了李小玢的當。老師批評了她,她賭氣似地指著人民大會堂的大舞臺,說:“我將來一定要站在這兒主持節目?!彼睦蠋熀屯瑢W早已把這個孩子說的話忘得一干二凈,可是若干年后,當李小玢站在人民大會堂的舞臺上主持規模盛大的文藝晚會時,她的老師和同學也從記憶深處走來。是的,她當年的確說過這樣一句話,象個已經成為現實的迢遙的、夢幻似的、天真而浪漫的童話。
在歡迎美國前總統卡特,現任美國總統里根、英國女皇伊麗莎白、日本首相中曾根康弘的大型文藝晚會上,李小玢的登場已不僅僅是扮演報幕員的角色,她是作為和平和友誼的美麗使者出現的。她的微笑使伊麗莎白女王贊嘆不已:“美麗,她的確非常美麗?!迸醯拇朐~是十分嚴謹的,她用了“美麗”兩字,而沒有用“漂亮”來形容在女王評判女性的標準中,漂亮是無法和美麗劃等號的,只有美麗才包含女人的一切。
李小玢,中央歌舞團的專職報幕員。新聞界曾稱她為“中國第一女司儀”,觀眾們則叫她“國報”(國家首席報幕員的簡稱)如果留心觀察一下,迄今為止,能以報幕員的身分而在舞臺上贏得殊榮,或者能把報幕當作一種職業并使其成為一項獨特的藝術表現在舞臺上的李小玢應當算是第一位差不多也是唯一的一位。
《新觀察》雜志上曾有一篇題為《東方的微笑》的文章,詳盡描繪了李小玢微笑的魅力。我查遍了所有關于微笑的詮釋才突然醒悟:與其把女性的微笑看成是歡愉和友善,倒不如看成是一種緩和的最佳方式,這就是:“請不要對我粗暴和無理?!睅缀踉谒械墓矆龊?,性都將極盡全力以微笑來體現自己的端莊和嚴肅。在這里,微笑并不一定表明快樂,而是反映了這樣一種固有的信念:即微笑最適合于這種場合。毫無疑問,微笑已經成為女性角色的一部分。李小玢選擇了微笑,同時也等于選擇了最佳方式,從她1976年初登舞臺至今,11年間,她主持過1000多場文藝演出,從舞臺到屏幕,從人民大會堂到全國各地,她用淡雅的、純凈的、真誠的、超脫而非凡的、自然而富有東方美的微笑,給數以億計的人們送去了甜美的、愉悅的、難以忘懷和帶有神秘色彩的享受。無論是在舞臺上,還是在現實生活中,只要李小玢一出現,微笑便伴隨著她,那微笑仿佛是永遠凝固在她的臉上。微笑并不是天生的,那也許是一種自信的暗示,也許是一顆心靈的開放,也許是過去與未來的編織,也許是為了微笑而微笑……
我要問:小玢,你是什么時候學會了微笑?你到底笑什么?我知道:你曾有過比一般女性更多的坎坷和磨難,你也有過常人所沒有的痛苦和抱怨;我也知道:你比一般女性要勞累得多、疲倦得多,你甚至在零點以前從未睡下過……你說過,為了創造微笑和獲得微笑你才微笑。
粉碎“四人幫”的第一個春節聯歡會,在人民大會堂,李小玢第一個出場:“在這除舊迎新的新春佳節,祝大家工作愉快、身體健康、萬事如意。希望您度過一個愉快而美好的夜晚……”這普通而平常的聲音,這本該熟悉而變得陌生和遙遠的溫柔的話語,恍若從天外而降,使剛剛經過動亂的人心和神經頓時松緩和舒暢,人心得以溫暖和養息,神經也變得正常。從那以后,每年春節的文藝晚會,人們都會從熒光屏里看到她的微笑,聽到她的溫柔話語。
在歡迎英國女王的文藝晚會上,報幕詞直到離開演前的幾分鐘才由有關部門審定送到她手上。她一看,光是女王和她丈夫的爵位、姓名什么的,就有長長的幾行,而這卻是連一個字都不能說錯的啊!她匆匆背了兩遍,就上臺了站在臺上她不慌不亂一口氣幾百字下來,沒有說錯半個,負責外交禮賓工作的人跑到幕內,握住她的手,連連說:“謝謝,我可真害怕……”李小玢笑笑,心里想,我可沒害怕,我要是害怕,今天準砸了。類似這樣的場合她經得太多了,比這更復雜的場面她也經歷過,演出中不管出了什么漏洞,觀眾起哄、喝倒彩,都得由她出面調解。在那個《美的晚會》上,女歌唱演員唱起一首狂放的外國電影插曲,觀眾席里響起一陣刺耳的唿哨和怪誕的尖叫,演出的氣氛變得緊張起來,這時候從幕內款款走出李小玢,她靜靜地微笑著:“親愛的觀眾,在這美的晚會上,對這美好的節目,我們應當報以熱烈而美好的掌聲?!?8000個座席的體育館立即安靜下來,接著,響起了熱烈的掌聲。也有這樣的時候,、如果節目單上注明是李小玢報幕,而出來的不是李小玢,觀眾就會喊:“請下去!下去!”很多觀眾就是沖著李小玢來的。在國外,節目主持人(司儀)都是由很有身分或者很有影響的人物來擔任,這是很有道理的。
今年夏天,在北京舉行的“波恩——北京”之夜,聯邦德國有關部門事先就指定中國方面的主持人一定要是李小玢,因為他們派來了西德的最優秀的女司儀。演出的第二天,許多人驚奇地問我:“李小玢的外語很好嗎?”我心里好笑,你們都讓李小玢給“騙”了,不過,心里還是佩服她的聰明,跟外國司儀你一句,我一句搭雙配對,滴水不漏,既便是背誦,也要有個非凡的記憶。
她每次演出的工作,都是在報別人的名字,而從未介紹過自己。但人們還是清楚地記住了她的名字。實際上,每次演出,她只是間或在舞臺上出現短暫的幾次,而報幕又是一種機械的、自由度很小的藝術,它的全部過程就是從幕內走上臺,說幾句,再走回幕內。然而,這幾步路怎么走,這幾句話怎么說,一舉手一投足,一顰一笑,一語一態,卻是一片無窮盡的、可以發揮創造的天地,也就是可以在這有限的動作和極短的時間內創造出美來。
李小玢一向穿旗袍登場,是地地道道的“旗袍小姐”,她穿上旗袍線條優美,富有中國女性的美感,她的聲音陰柔輕細,帶著東方的含蓄和質樸?,F實中的李小玢極其樸素,她從來不化妝,并不象人們在舞臺上看到的那么漂亮,她的魅力來源于她的氣質和風度。按照她自己的話說:“既不要喧賓奪主,又要深深吸引觀眾,就象淡淡晨霧中的一朵蓮花,時隱時現,既有光彩,又富于神秘感。總之,節目主持人應該成為整個演出過程中的一個有機組成部分?!睋f國內有不少年輕的女性把她當作模仿的樣板,是因為她并非達到那種漂亮和高貴得可望而不可及的地步,因此,她得到了這樣的認同。
小玢說:“報幕沒什么好寫的,要寫,就寫寫我這個人吧。”
小玢這個人,怎么說呢?她的性格里有男子漢式的豪爽,又有女性的善良。她的朋友之多,幾乎是什么時候回家都有一屋的朋友在等她,每幾分鐘就有朋友打電話找她。凡是朋友求她辦的事,她從不推托。她說:“我總愛放大朋友的優點和長處,所以我有很多很多的朋友?!?/p>
——她小學的同學來信說到自己的姐姐病故了,小玢哭了,哭得很傷心,“這么年輕的一個好人,怎么會死呢?”隨后,寄去幾百人民幣。
——過中秋節,小玢買了兩斤月餅,親手送到樓下釘鞋師傅的手上,“今天我跟你一起過中秋節?!贬斝瑤煾凳莻€殘疾人,跪在地上,喊了聲:“大姐……”
——小玢出門坐出租車,認識了司機小蘇,從此,小蘇夫婦帶著女兒常常來小玢家,兩家象走親戚似的已有好幾年了。
——小玢去貴陽主持春節晚會,認識了“老山猛虎連”的士兵蒲志敏,小伙子只有21歲,比其他同齡人顯得成熟、深沉。小玢問他:“打仗怕不怕?”他說:“不怕?!毙$阌謫査骸跋脒^將來嗎?”他說:“我想學外語,等戰爭結束了,如果我還活著,就去考外語學院。”回到北京后,小玢立即給他寄去一臺微型收錄機,那是一個在地圖上查不到的地方,但是,蒲志敏還是收到了小玢寄去的收錄機。
——小玢每次演出完吃夜餐,最后總是對在座的同行說:“對不起了,我得一樣拿一個帶回去給我姥姥嘗嘗?!闭媸请y得的孝敬。
小玢當過“知青”,當過兵,當過工人,在她后來成為名人的時候,仍然保持著普通人所常有的善良和同情心。她有一個當編輯的母親,有一個照料她生活的外祖母,三代人站在一起,長像竟是驚人的相似,連那微笑也維妙維肖。這三代女性,曾相依為命,共同支撐著一個沒有男性的家庭。
1986年11月的一個夜晚一個男性從香港給李小玢掛通了電話。他叫沈小地,加拿大籍華人,芬蘭最大的工業集團維美德亞洲公司總經理,沈氏為高級工程技術專家,他從《新觀察》上看到了介紹李小玢的那篇文章,在分析了所有的文字后,他手拿放大鏡對著李小玢的照片看了很久,最后落到了那張微笑的嘴上,他當即認定:我就娶李小玢了!于是委托大陸的朋友設法查尋李小玢的地址和電話,朋友托朋友,熟人找熟人,周轉了半個中國,終于在南京一個朋友處打聽到北京的李小玢。自然,這位朋友的朋友就成了他和李小玢結婚時的合法介紹人。電話是這樣開始的:
沈小地:“我在前幾天給你寫過一封信……”李小玢:“沒有收到……我不是28歲,是32歲(介紹人善良地替她瞞了4歲)?!?/p>
沈小地:“我知道了,你屬馬。”
李小玢:“我不象你從照片和屏幕上看到的那樣,也不象說的那么漂亮,我的形象很一般?!?/p>
沈小地:“你大概不會是少一條腿吧?”
李小玢:“我還有一些事,你也許不知道……”
沈小地:“不用說了,我全知道?!?/p>
李小玢后來在談到第一次通電話時,坦白地承認:“他的聲音真美,每一個字都很有勁,聽起來讓人舒服?!迸d許是職業的緣故,她很少贊美別人的聲音美,卻對沈小地那口并不標準的漢語極為稱贊:“聽見這聲音,我就想嫁給他。”
等到沈小地寫第三封信時,就已經出現了這樣的字樣:“我覺得,我們應當南京會了?!崩钚$阈廊磺巴R行前,她對我說:“我要去南京相親了。”這句象玩笑似的話從她的嘴里出來,便平添了幾分莊重和神圣,她從來沒有為了一個男人而專程跑到什么地方去會面。她微笑著去,相信她會微笑著回來。
在南京機場,李小玢和沈小地象所有“第一次見面”談戀愛的人一樣,彼此經意不經意間打量了一番,很滿意。沈小地的第一句話:“我料定你一定喜歡白色,因此,穿了一套白色便裝?!崩钚$銢]有作答,心里想:奇了!這真是天意,是上帝要我嫁給他呀!于是,面朝蒼天笑了笑。
22個小時后,仍在南京機場。這一次,是沈小地送李小玢上飛機去武漢演出。
李小玢只有22個小時,在她登機前的一刻,沈小地說:“如果我現在求婚,你愿意嫁給我嗎?”李小玢毫不猶豫:“當然愿意?!鄙蛐〉赜终f:“我跟你去武漢吧?”李小玢爽快地應著:“行啊。”他們又各自為自己爭取了22小時。當他們單獨坐在一起時,沈小地跪在了她面前:“男人求婚時,應當跪下,現在我補上?!币磺卸枷箝W電一樣在眼前一亮,等到沈小地再次出現在她面前,他帶來了兩枚鑲著鉆石的金戒指戴在了手上,她才確信自己要當新娘了。
今年大年初二,李小玢和沈小地在民族飯店舉行了婚禮。燙金的大紅請柬,由小玢挨家挨戶送到門上,這些門檻,或高或低,有社會名流,有平頭百姓,男女老少,三教九流,有由衷的邀請,有禮節性的邀請,有不得不邀請,也有難堪的邀請……有人驚訝、猜度,有人嘆息、費解。因為人們事先沒有得到什么風聲和預兆,仿佛是從天上掉下來一桌酒席,甜酸苦辣,樣樣俱全。于是,喝彩與遺憾,祝愿與感嘆,羨慕與挑戰,便于百感交集中萬般無奈——世上又多了一個新娘。被邀請的人當中,有那么幾個頗有名氣的沒有光臨,他們中有的對她仰慕已久,有的對她一往深情,有的自己也說不清是一種什么樣的感情,可是他們從未有過什么表示。直到他們接過請柬,才從那個大紅雙喜字上醒悟過來,晚了!我們的男子漢,也許是出于自尊和禮貌,趕在婚禮前,已各自向她作了某種解釋和剖白,有真誠的、坦率的,也有莫名其妙甚至故作一種姿態的。她微笑著把他們送走了。這微笑包含善良的理解和嚴酷的謝絕,這微笑也在暗示,我已經有了一個值得驕傲的丈夫了,這驕傲不是來自有別于他們的國籍、身份,而是那種大膽的追求和執著的感情以及作為一個男人所擁有的一切。在婚禮上,人們問沈小地愛李小玢什么?第一次做新郎的沈小地說:“我最愛的,是她的微笑。”現年42歲的沈小地看上去要比他的實際年齡年輕得多,1.80米的個頭,戴一副眼鏡,他已經賣掉了在加拿大的房產和地皮,準備回中國定居。有人曾問李小玢是否隨夫出國定居。其實,無論走留,都是順理成章的。然而李小玢未改初衷:“我不會去國外定居,那樣的話我就成了丈夫的附庸,也就失去了我自己的價值,最終,連小地也會放棄我。”沈小地曾告訴我:“小玢是大陸唯一提出來不跟我到國外定居的女人,我選擇了她?!?/p>
在李小玢的書柜里,擺著各種小狐貍,她說:“狐貍最美,世界上所有的美女幾乎長得都象狐貍;狐貍聰明,會保護自己。人們一向錯誤地評價了狐貍,是因為它太聰明、太漂亮,我總想把這些錯誤的想當然的評價糾正過來。”
這原本是一篇兩萬字的報告文學,編輯要我從中摘出幾千字先發。在談到這篇文章時,小地說:“希望能夠成為一種美好的永遠紀念,將來給兒女們看到時,不要讓他們看到悲傷和痛苦,也不要看出丑惡和不幸……”因此,我刪汰了所有的痛苦和不幸,留下的盡是美好的微笑,我請讀者原諒。因為,李小玢已經把她微笑毫無保留地獻給了大家,那么,我們對她也應回報以微笑。
每次演出,李小玢的最后一句話總是這四個字:“祝您晚安!”
(李薛偉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