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復雜的革命家

任　可

讀蘇聯列萬多夫斯基著的《丹東傳》——這是在一個晚上，在一個心里有事、于是想排遣掉心中的愁悶的晚上，而在這幾個小時里，它確實使我忘記了自己的苦惱。現在，夜已過半，還需要寫點什么嗎？

這本書的意義當然不止于消愁解悶。丹東是一位革命家，然而是一位在性格、動機和行為方面都充滿矛盾的革命家，我們從書中窺見的是一顆復雜而真實的心靈。丹東直到革命的前一天看來都象是注定要站在革命敵對者的陣營中——他曾要過一個小花招把自己的姓氏Danton寫成d＇Anton，以暗示自己是貴族出身；他作為一個開業律師正從王公貴胃的委托中得到豐厚的收入，可是一夜之間他卻站到了革命一邊，變成了貴族和專制制度的激烈破壞者。當國王暗中出錢收買革命者時，他一方面對國王的錢照收不誤，另一方面照舊我行我素。他有時非常堅定、勇敢和冷酷無情；有時又十分動搖、妥協和富于惻隱之心。他推動革命是一把好手，治家理財也是一個行家，而且就在進行革命的同時使自已的產業也擴大了好幾倍。他在愛妻死時悲痛欲絕，以致趕回奔喪時堅持要掘墓開棺復視，可是才過四個月他就又娶了一位15歲的女子為妻，而且婚禮行的是他一直激烈攻擊的天主教的儀式。他對權力、榮譽有時非常執著，有時又在與對手決戰的前夕撒手而去，溜到他的鄉間別墅度假，當人們想跟他談政治時，他便變得象兇神一樣說：“別打攪我的寧靜！任何人都無權要求我對我的賦閑作出解釋！”他既能夠吃苦，也很懂得享受。他有著公牛一般的體力，似乎永不知疲倦為何物，有時又象得了嗜睡癥，充耳不聞發生的事情，不看迫近的危機。他經常顯得象是一個野心家、投機家，可是當他面臨逮捕而朋友勸他逃走時，耐人尋味的是這樣凄涼的一段話：

“我寧愿自己被殺也不愿殺別人……再說，難道能把祖國放在靴底帶走嗎？”

把丹東和另一位革命家羅伯斯庇爾對照一下是有意思的：羅伯斯庇爾是一個書呆子和城府很深的人，是一個對革命的每一步都仔細地看了又看的近視眼，也是一個被人稱作“不受賄買者”的苦行僧。從外表看來，羅伯斯庇爾似乎十分滑稽，象是一個可憐的小不點，可以讓人隨便塞到口袋里藏起來，他瘦小而又孱弱，據說不需要女人，生活非常清苦，卻有一種潔癖。他肯定是一個對觀念和信仰十分執著的人，就是他，經常單槍匹馬地和整個議會斗爭，也正是他，把雄辯的，巨人一般的丹東送上了斷頭臺，建立了雅各賓黨人短暫而恐怖的革命專政。

法國大革命中涌現了多少天才的革命家啊：丹東、馬拉、羅伯斯庇爾、圣鞠斯特、埃貝爾……而《丹東傳》告訴我們：革命家也是復雜的。

(《丹東傳》，〔蘇〕列萬多夫斯基著，謝翰如譯，三聯書店一九八七年七月版，2.35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