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 明
中國古代一個禪師說過:“在我開悟之前見山是山,見水是水。當我被教導著開悟時,見山不是山,見水不是水?,F在,我已開悟,水又是水,山又是山?!?/p>
禪師的感受,也可以對應到普通人對現實世界的認識上。種種原因會使人對世界作出不切實際的認識?!凹僮髡鏁r真亦假”是極多的。因此,人的觀念世界里總是潛伏著危機,當想象的虛幻世界,高頭講章中的完美人格一旦丟棄在現實世界,人們的思想就會陷入極大的混亂之中。過后,人們才能漸漸認識現實世界的真象。
上海古籍出版社一九八四年一月出版了明朝徐渭著《四聲猿(附)歌代嘯》一書,其中《(附)歌代嘯》是一部諷刺鬧劇?!懊鑼懼C謔為主,一切鄙談猥事,俱可入調?!睂崬橹袊鴳騽∈飞系钠嬗^。
中國傳統倫理道德強調“孝乎惟孝,友于兄弟?!辈汛藬U大到政治生活中去。佛教戒律中有不殺生,不偷盜,不淫,不蓄金銀財寶,不妄語等等。然而在現實社會中,這種名與實往往是背離的。
徐渭在雜劇中暴露了封建社會僧侶禁欲主義和強調等級名份的倫常關系的虛偽及封建官僚的專橫,這與封建國家所宣傳的社會現狀和人們主觀設想的世界是完全不同的。因此必然會在人的思想中掀起風波來。
書中的附錄五關于《歌代嘯》,匯集了清朝幾位學者讀《歌代嘯》后所作的短評。他們都感到異常痛苦,同時又必須面對現實社會思索人生道路。
人不但要認識這個世界,而更重要的是在有了一定的認識后,如何去行動,從這一點來說,附錄五比劇本本身更深入了一步。
清末柳治征在《歌代嘯》后記中寫道:“冥棼瞀亂,終古如斯,涉世稍深,即知邏輯為無用,而一切禮教、法制、戒律,罔非涂飾耳目之具,傷心人不痛哭而狂歌,豈得已哉,豈得已哉!”
信仰在涉世稍深后全部破滅,世界突然變為陌生的與自己格格不入的怪物。柳治征先生的情況,曾在黃裳先生的《珠還記幸》中讀過一些,除此而外,我對他一無所知,所以只能對柳治征的人生觀做些推測。他也許還是以種種現實中不存在的傳統價值標準來衡量一切,活一天就罵一天。他與社會相脫離,陷入孤獨與焦慮。作為一個新舊時代的過渡者,欲擺脫舊事物,但對未來又深感茫然??偠灾@些話雖然能喚起人的覺醒,但只留在這一步,講來講去,總是無聊。
清慧業發僧在《歌代嘯》題辭中寫道:他讀《歌代嘯》后聯想到歷史上許許多多悲劇式的人物。“感從中來,胸為 《歌代嘯》的描寫正是塵世虛幻的明證:“老婆心切,喚醒三千大千;正法眼藏,照透恒河弱水。其殆以嬉笑身得度,即現嬉笑身而說法矣?!?/p> 這仿佛在說:人們信仰和珍愛的一切,人們自以為不證自明萬古不變的道理,原來都是虛幻的,丑惡的,因此人的現實生活也是毫無價值的,而人們卻對此虛幻丑惡又布滿禍害的人世追遂不放,沉淪于茫茫苦海,這不是巨大的悲劇嗎。塵世的一切既然不真實,真實只能在彼岸世界才能得到。即:滅盡貪欲,解除痛苦,證得涅般正果。 清朝脫士在讀《歌代嘯》后認為,世界上的曲直名實是難以完全相符合的,這就是人與世界關系的本來面目。既然這樣,人就不必去期望問題的徹底解決。 如果名實完全相符,世界反而平庸了。“使天下是非曲直名實,若高山之與深谷,白堊與黑漆,了然明白,則天地亦覺不韻,人生其間亦將如草木魚蟲,乘氣俯仰,而無從與其搏 草木蟲魚統一于生存環境,為生而生,為滅而滅,自然平靜。但當人類一出現,意識和行為就與自身、自然及社會有一定的脫離并發生巨大的差異。人有認識和改變自身與環境的力量,同時又無法窮盡認識,而且人的行動又必然會帶來許許多多困難和風險。有的人經受不起而厭煩恐懼;有的人則叫人及早退步,莊子哲學與禪學都是如此。不過這都與人性和整個宇宙精神不相符合。退比進好,如從社會發展的大趨勢上說,那么也就是認為人不如草木魚蟲,草木魚蟲不如虛空,這實際是取消人的現實生活及存在價值。人與自然的關系與其他生物相比具有特殊性,曲直名實不相符合即使人們面臨困境與風險,同時使人們得以有蓬勃的生機和無窮的追求,這不正是天地的韻味和人生的生趣嗎。 從宏觀看,人們對救世福音的期望總要落空,世界不會變得十全十美。那么,人的能動性是否毫無意義?開悟后看來還得開悟,山山水水總在是與不是之間。 地域間經濟與文化的比較,人與人之間的比較,理想自我與理想社會實現的愿望,必然使人對舊事物進行否定,去創造出新的境界來。即否定已開悟時的水又是水,山又是山,以達到另外一個高度。 開悟后,不同的人產生了不同的生活態度,這也正是世界的韻味和人生的生趣,但揭開自我認識上的昏蔽,看清自然界與社會的本來面目,并以此來確定人生的理想境界和實現理想境界途徑的人生觀無疑是較為合理的。 當然“撐持一番”決不是易常輕松的事,而是最為艱難的途徑,但人類所以被稱之為人類,也正是因為選擇了這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