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我的出國夢

朱永安

外國，多么迷人的世界!別人都說我這個“豆蔻年華”的女中學生漂亮聰明又肯吃苦，我這輩子難道只在上海度過了?不，我一定要到“外面的世界”去闖一闖!

爸爸，我早就知道，媽媽剛剛生下我，就因難產而死。死得好慘……媽媽彌留之際，你滿含熱淚，發誓好好撫養我，以告慰你深深愛戀的媽媽的亡靈。從此，你既當媽又做爸。人家都說你太傻，哪有男子“從一而終”的?可你總是擔心繼母會虧待我，有多少次強忍感情。咬咬牙，十七年，你竟挺過來了!

我清清楚楚地記得，五年前的一天，我陪你去春電影《悲慘世界》，看看看著你竟流淚不止，不能自己。你說，我就是苦命的“珂賽特”，我媽是早逝“芳汀”，而你的榜樣就是偉大的“冉阿讓”。因為他把自己全部身心，全部的愛都無私地獻給女兒。當時，我還不大懂，現在我越來越明白了:我就是你心中的太陽，生命的支柱。我的快樂就是你最大的快樂，我的痛苦就是你最大的痛苦是不是?好，既然這樣，我要告訴你，我最大的快樂就是去國外，最大的痛苦就是去不成。你不要怪我無情，出國后我可掙大錢寄回來給你享用，說不定將來還可帶你出去。我的好爸爸，答應我吧!給我5萬元錢，我要到澳大利亞去。你聽了我的話，對我看了好久，終于點點頭。

你拿出了二十年省吃儉用的積蓄，你不惜以低價出賣那臺你每晚必看的彩電，和每天必用的冰箱。可是錢遠遠不夠。只有向人家借。

我忘不了那些寒冷的冬夜，你帶著我去找那些親戚朋友，同事。寒暄了一陣，猶豫了半天，才厚著臉皮提出借錢。我呢，竭力賠笑，心中好不酸楚。最后，你連公用電話間的阿婆，掃弄堂的老頭都借到了。我曉得，你是個自尊心很強的人，可是你卻常常不得不強作笑容，討好別人，而這只不過是想借一點點錢。

記得那天夜深人靜，父女對坐默默無言，把錢點了又點總還不夠，我不由得長嘆一口氣。你怕我傷心，忙安慰:“總會有辦法的。”“還會有什么辦法!我再也沒有臉陪你去借錢了!”我任性地說，竟哭了起來。你勸我不聽，一咬牙，搖搖晃晃走到床前，從你枕頭下取出一個首飾盒，用微微顫抖的手交給我:“去把它賣掉吧。”我怎不知道，那是你結婚時送給媽媽的金戒指，多少年來，它一直伴你同眠。“不，這不能賣!”我叫道。“孩子，聽爸爸的話，明天，你一個人去賣。我不想見它被別人占有……”你哽咽著，說不下去了。

幾天后，我獨自在家，你被幾名同事送回來，我忙問緣故。他們吃驚地說:“怎么，你不知道?你爸爸主動要求獻血。”我的心被猛刺了一下。他們走后，你從口袋里拿出200元“營養費”，塞進我的手心。……

休養之后，你又匆匆去上班。后來我發現你每月給我的錢多了，便問原因。你笑笑說:“獎金多了。”一天早上，我到底發現你把謊稱倒掉的隔夜青菜與一些冷飯偷偷放進飯盒。原來，你省下的是唯一能省的伙食費!我可憐的爸爸!

在這籌錢的日日夜夜里，我發現自己變了，變得不通人性，變得可怕。有時暴躁發火，有時卻內疚自責。我記得，有好幾次親友們取笑爸爸是當代的“高老頭”。

確實，你的寵愛，從小喪母好勝都造成我分外倔犟。我下定決心要辦成的事，即使碰得頭破血流也決不罷休。這次我卻對有生以來最大的決心，有些動搖了。

盡管兌換來的外幣越來越多，種種手續也辦齊。知情人羨慕我，祝賀我。啊，有多少個夜晚，我夢到這一刻，都會情不自禁地笑出聲來。可現在，我并不快樂，甚至充塞著沉重與負疚。

冬去春來，一天我正在收拾冬衣，在你陳舊的滑雪衫的衣袋里翻出了你的病卡，我發覺它突然變厚變多了，心中一驚，不祥之兆襲上心頭。正要細看，喊電話的阿婆急匆匆地趕到:

“你爸上班時昏倒，現在正躺在醫院里，醫生要你馬上把他的病卡送去!”

我奔到醫院。醫生看了病卡就說:

“現已確診他得了胃癌，要盡快動手術。”

我沖進病房，不顧旁人，跪在你面前:

“這都是我的罪過，我不是人!”

你沒有一句責怪我的話，反倒說:

“不，不。不要這樣說。只要能實現你的最大愿望，我在九泉下同你媽相會，也好交代了。”

“不……都是我把你折磨成這樣的。”我泣不成聲。

“其實，我的胃有病，吃好的也不舒服。我大概得的是……一旦我去了，你千萬不要告訴他們。你可知道‘人在人情在，人去茶就涼，況且他們還會怕你走后不還，一定會拖住你的，你出去后掙了錢一個個寄還他們時，再告訴。”

“不!我不想出國了。把錢都還掉!”我一字一音，堅決地說。

你睜大了眼睛，對我看了好久，突然摟住我，熱淚奪眶而出:

“你不會懊悔吧?”

“決不!是的，我真悔恨，為什么要這樣逼你……你的病一定會好的，老天有眼。我永遠陪著你，永遠!”我說。

一股欣慰興奮的神情涌上了你蒼白的臉頰，眼神里分明洋溢著求生的渴望:“我不會死的，我的好女兒，在手術室外等著我。”

手術果然相當成功。幾個月后你就康復了。主刀醫生對我說:“我行醫幾十年，從來沒有見到過康復得這樣好的癌癥患者，簡直是個奇跡。”我知道這奇跡的創造者是一種偉大的精神力量。

從此，我同你相處得更和諧，更幸福了。每個星期天的早上，我都攙扶著你，在中山公園大草坪上散步。我們的臉上常常會露出發自內心的陽光般燦爛的笑容。

(牛強摘自《青年社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