備稽檢而供采擇

李洪巖

著名雜文家舒展先生選編的多卷本普及性《錢鐘書論學文選》一書(花城出版社年內出齊，前三卷已問世)，精擇《管錐編》、《談藝錄》、《七綴集》、《宋詩選注》等除小說詩詞以外的全部錢著精華，專為具有大專文化程度者而設，《文選》還收有未刊手稿二十余萬字，從而成為目前錢先生學術著作第一部最完備的選本。

昔章實齋曾謂“天下有比次之書，有獨斷之學，有考索之功”。《錢鐘書論學文選》可謂比次之書，“其用止于備稽檢而供采擇，初無他奇也。然而獨斷之學，非是不為取裁；考索之功，非是不為按據”。一般來說，“選編”之事，大多受累卻不討好。穿穴爬梳，簡擇取舍，纂類摘比，分條別類，籠罩群言，勒成一書，既累人又煩人，工作量極大。然而東西畢竟是人家的；弄得好，是本分；弄不好，就挨罵。而弄好又談何容易——這是章氏推重比次之書的原因。比次之難，受累之外，識見為難。一般比次難，比次錢著尤難。

錢先生反對體系、崇尚零碎。零碎之法，至少有兩項優點：為讀者計，可不受教條主義之害；為作品計，可免致整個地垮掉。不過錢著在形式上卻體例嚴整，恪遵古法，凡例最近解誼、義疏，故、訓、傳、說、記、注、箋、解相間。所謂零碎，乃就其思想動機說，不是從其著作形式言。表面上看，《錢鐘書論學文選》仿佛與錢先生的思想相左。全書為錢著建立了體系結構。錢先生曾使體系振顫，播撒性地散布于人性的鏈條上，而舒先生則將拆散的結構重新建筑起來，使零散的結成一架整體。如《論宗教》一節，原本散處四十六處。《論幽默》一節則來自三十六處。其他從論“隨大流”到講“逼供信”，從“禍從口出、文網語阱”到古時“代溝”說，從“性惡論”到“人欲論”……全經編者長途跋涉，被“千里姻緣一線牽”。全部錢著被按主題分門別類重新編排為五大編——思辨論、人事論、創作論、鑒賞論、文論。各編下又分設專題條目，可為讀者像使用工具書那樣，根據各自需要，提供翻檢方便。每個專題之前，編者又像節目主持人似的，作有最簡要的說明。這么一來，全編的體系性是很顯然的。

其實這只是就表面而言，細察編者的出發點當在“接受關系”之考慮。這一考慮，不但不與錢先生思想動機相左，而且可以說恰好相成。因為乘筏是為登岸，讀者受讀此書，僅為準備登堂入室，其后自會得魚而忘簽，得兔而忘蹄。所以這里的建立結構目的還是為“零碎”服務。

按其指歸，撮為旨要，為錢著標志題目，周振甫先生已經做過。不過周先生的標題立足于學術，對象是“陽春白雪”，古雅而健實；舒先生的標題立足于普及，對象是“下里巴人”，明快而警醒。譬如，周先生的標題有“吠龍”，“僧雞叫旦”、“憎聞雞聲”，到舒先生筆下就變成了“雞狗在人間情愛中扮演的角色”。舒先生的標題是“阿諛拍馬忌公式化”，在周先生那里原為“勸進文多仿《左傳》語”。詞章與考據，才情與學殖，相形抑末，皆為高手。

這套書的價值還在于首次刊布了錢先生許多未刊手稿，可充實問世錢著的論斷。如第二卷《男女之事乃天地之大義》一節，引手稿達八頁之多，是《管錐編》中論《高唐賦》時所沒有的。書中各節幾乎全引有手稿，就這一點來說，這本《文選》的價值已不僅僅只在“選本”了。

我們說過，選編錢先生的著作絕非易事。而且一般“研究”也時常伴隨“曲解”。選編如何免遭“歷史的諷刺”，主客相符，起到普及而不曲解的效果，就須汲取章實齋“好易字句，漓其本質，以致學者寧習原書，怠窺新錄”的教誡。編者舒展先生正是準此而行，絕不增文改字。但舒先生畢竟是位作家，不能舍棄本行，所以我們看到了那漂亮的標題與解題。近年來，舒先生一直在呼吁“普及錢鐘書”，現在躬行實踐，成茲一編，可謂道器合一，言不空發。

(《錢鐘書論學文選》，舒展編，六卷，花城出版社一九九○年第一版，精裝65元，平裝47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