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友蘭
杜甫的《丹青引》分幾段。
第一段說:“將軍魏武之子孫,于今為庶為清門。英雄割據雖已矣,文采風流今尚存。”這一段說曹霸的藝術家世,言其乃魏武帝曹操的后代。曹操的“英雄割據”雖然已經不存在了,但曹家仍然保存其藝術傳統。
詩的第二段說:“學書初學衛夫人,但恨無過王右軍。丹青不知老將至,富貴于我如浮云。”這是說曹霸對于藝術的修養及其愛好。
第三段說:“開元之中常引見,承恩數上南熏殿。凌煙功臣少顏色,將軍下筆開生面。良相頭上進賢冠,猛將腰間大羽箭。褒公鄂公毛發動,英姿颯爽來酣戰。”這是說曹霸豐富的創作經驗。
第四段說:“先帝天馬玉花驄,畫工如山貌不同。是日牽來赤墀下,迥立閶闔生長風。”這里才說到曹霸畫馬。他所畫的馬的模特兒是“先帝天馬玉花驄”,是一匹自然的馬。我認為,“畫工”的“畫”字應該是“造化”的“化”。就是說,是自然的產物,不過和其它自然的馬比較起來有所不同,“迥立閶闔生長風”,就是其不同。我沒有版本上的根據,也不需要有版本上的根據,因為詩的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第五段說:“詔謂將軍拂絹素,意匠慘淡經營中。斯須九重真龍出,一洗萬古凡馬空。”這是說皇帝下令叫曹霸動筆,經過“意匠”的“慘淡經營”,曹霸的馬終于畫成了。自然的馬和他所畫的馬比較起來,一切自然的馬就都成為“凡馬”而被一掃而空了。
第六段說:“玉花卻在御榻上,榻上庭前屹相向。至尊含笑催賜金,圉人太仆皆惆悵。”這是說,曹霸畫的馬畫成之后,所形成的奇特的局面。那匹自然的馬,本來是在“御榻”下;而有了曹霸畫的馬,它卻又在“御榻”上了。那匹“玉花驄”也成為“凡馬”而被一掃而空了,所以“圉人太仆皆惆悵”。這是藝術家創造的結果。藝術家的創造是有一個過程的,“意匠慘淡經營中”說的就是這個過程,可以稱為創作心理。
第七段說:“弟子韓斡早入室,亦能畫馬窮殊相。斡唯畫肉不畫骨,忍使驊騮氣凋喪。”所謂“骨”,確切的意思是什么,杜甫沒有說,大概就是上面所說的能使“圉人太仆皆惆悵”的那種性質。
第八段說:“將軍盡善蓋有神,必逢佳士亦寫真。即今漂泊干戈際,屢貌尋常行路人,途窮返遭俗眼白,世上未有如公貧。但看古來盛名下,終日坎
杜甫總的意思是說,美是出于自然而又高于自然。其所以高,是因為有藝術的創造,藝術的創造是有一個過程的。莊子在《養生主》中曾說:“雖然,每至于族,吾見其難為,怵然為戒,視為止,行為遲,動刀甚微,
一九九○年九月六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