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在萬名失學少年重返校園之時

徐永光

1990年金秋時節，伴隨新學年開學的鈴聲，我國首批1萬名貧困地區失學少年領到中國青少年發展基金會頒發的“希望工程”助學金，高高興興地回到課堂。望著一雙雙明亮照人、充滿稚氣和求知欲望的眼睛，我們心中升起一股熱流——這是神圣、希望和愛的合流。

中國青少年發展基金會創建之初，經過對我國青少年發展問題的深入調查研究，注意到我國貧困地區基礎教育落后的現狀，看到許多聰明可愛的孩子因愛庭經濟困難失去上學的機會，深感憂慮和震驚。經團中央書記處批準，中國青少年發展基金會于1989年10月30日，即“國際掃盲年”到來之前，向國內外宣布，通過社會集資，建立我國第一個救助貧困地區失學少年基金，長期資助貧困地區那些品學兼優卻因家庭經濟困難而輟學的孩子。孩子是祖國的希望，這項充滿希望的事業故以“希望工程”名之。

據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統計，在全世界8.9億文盲中，中國占2.29億。也就是說，全世紀每4個文盲中，就有一個是我們中國人。

近年來，我國中小學生，特別是小學生流失呈上升趨勢。據國家統計局1989年3月披露的數字，1988年全國普通教育各類學校流失生達757.7萬人，比1987年增長34.5%。從1980年到1988年，全國流失生累計達3700萬人。他們當中的許多人正在步入本來已經十分龐大的文盲大軍。

中國是具有5000年歷史的文明古國，素有“尊師重教”的傳統。在現代世界，教育更為各國所重視。許多國家把教育作為重要國策，投入巨資，切給教育一塊很大的“蛋糕”。全國人大常委會副委員長雷潔瓊在今年4月召開的實施“希望工程”座談會上指出：20世紀80年代以來，國際競爭正由爭奪軍事優勢逐步轉向爭奪綜合國力，特別是經濟、科技力量的優勢。這種競爭，歸根到底是人才的競爭，是民族素質的競爭。從這個意義上來說，誰掌握了面向21世紀的教育，誰就能在未來的國際競爭中處于主動地位。

但是，經濟落后和人口包袱重，使我國教育發展步履維艱。我國有2.2億在校生，比美、蘇、日、英、法等國在校生的總數還要多。盡管政府已經逐年增加教育投資，但按人均計算就捉襟見肘了。1988年，國家教育行政撥款321億元人民幣，合人均29元，加上其它渠道籌資102億元，共計423億元，人均不足40元，僅合11.2美元。而在同時期，人均教育經費美國為966美元，加拿大為947美元，法國為584美元，日本為555美元。

我國用于基礎教育的經費，小學生人均僅合60元，這筆經費一般只能保證教師的“人頭費”。許多貧困地區的農村學校，缺乏基本的教學設施和條件，“泥房子，泥墩子，上面坐個泥孩子”是這些學校的真實寫照。我們在調查中看到，在河北省淶源縣，有的學校缺課桌椅，孩子們只好站著上課，一站一天。在曾經是黨中央所在地的延安市棗園小學，還缺教室6間，課桌椅40套，有的班30多名孩子擠在一間光線昏暗、桌椅參差不齊、面積只有18平米的窯洞里上課。

發展教育，完全靠政府大幅度增加投資顯然有困難。必須動員全社會的力量，關心教育，支持教育。1988年12月23日，李鐵映同志受國務院委托，向七屆人大第11次會議匯報教育工作時指出：“解決教育經費問題，要從我國國情出發，逐步建立和完善以財政撥款為主、多渠道籌措教育經費的新體制。”

在救助貧困地區失學少年的工作中，共青團責無旁貸，將負起重要責任。

據國家教委調查，全國小學生流失率按3%計算，每年就達400萬人。其中貧困地區約占160萬人左右。貧困地區小學生流失率究竟有多高，我們今年在一些省作了實地考察。安徽省金寨縣青山區油店鄉中心小學原有學生210名，今年開學后有50多人沒有返校，流失率達26%。河南省商城縣白塔集鄉有學生1006人，春節過后，輟學302人，占30%。湖北省羅田縣落梅河鄉1988年秋應入學2198人，開學一周后來到743人；1990年春，應到2254人，未到1129人。該縣教委副主任程新建說：與全國小學生流失的天文數字比較，這也許可以忽略不計。然而，在羅田這個兩度被評為全國教育先進單位的縣里，它是壓在每個黨政干部和教育工作者心上的石頭。因為這個數字意味著50%以上的兒童要成為新的文盲，意味著這塊灑滿烈士鮮血的土地還要貧窮下去。令人感動的是，落梅河鄉的126名教師，憑著無私奉獻的可貴精神，以自己微薄的工資收入，默默擔負著救助失學少年的責任。近三年來，全鄉教師為學生墊交學雜費38000多元。今年奏以來，老師們70%以上的工資給學生買了書，所有的人除了一些生活費沒有領工資。他們就是這樣用自己的愛和心血，使大多數失學孩子重返校園。

貧困地區失學少年的逐年增加，原因是多方面的。有新的讀書無用論的影響；有重男輕女的封建意識作怪；有教學質量差，教材脫離實際，學生產生厭學情緒的現象等等。而最根本的原因是貧困。目前我國還有679個貧困縣，其中國家重點扶貧縣328個；省、區扶貧縣351個。到1988年底，仍有195個縣、5788.5萬人年平均收入低于200元，沒有完全解決溫飽問題。由于物價上漲，農村學校收費標準也直線上升，就是在貧困地區，學生每年平均大約需交40元左右的書雜費。在尚未解決溫飽問題的貧困地區，孩子的學習費用使許多家庭不堪負擔。吃飯和讀書，二者不可兼得。孩子失學，實乃客觀環境所迫。

經濟貧困和教育落后相伴而生，形成了一個互相牽制、惡性循環的怪圈。我們在調查中看到，在貧困地區，有的四五千人口的偌大村莊，竟找不出一名初中生。勞動者素質的提高，是貧困地區振興的根本出路。扶貧要扶本，治貧先治愚，發展教育，讓貧困地區的孩子們都能讀書學習，掌握建設家鄉，建設祖國的本領，這既是貧困地區的當務之急，也是全社會的責任。團中央和中國青少年發展基金會率先開展救助貧困地區失學少年活動，實施“希望工程”，是為我國青少年健康成長辦的一件實事，是面向未來，造福后代的“力作”。團中央第一書記宋德福在實施“希望工程”座談會上說：“我們共青團決心做一些扎扎實實的事情，做那些哪怕是見效慢、投入力量大，但對人民有好處，對我們民族有好處的事，而且堅定不移地做下去。”

“希望工程”從實施的那一天起，就得到了黨和國家領導人，特別是老一輩無產階級革命家的贊許和支持。全國政協主席李先念和聶榮臻、徐向前、習仲勛、楊成武、雷潔瓊等同志欣然命筆，為“希望工程”題辭，鼓勵我們把這件利國利民的好事辦得更好。

國家教委對這項工作也很重視。教委副主任柳斌同志說：“‘希望工程的內容好，名字也好。作為教育部門，我們非常支持這項工作，認為它不僅具有深遠的社會意義，同時也是對教育工作的支持和幫助，對我們是一種鼓舞。”

社會各界、海內外人士對“希望工程”表示了充分理解和同情，盛贊這是一項艱巨而崇高的事業，愿與我們攜手共建“希望工程”。迄今為止，我們已收到海內外捐款4000多筆，計人民幣600多萬元。國內有100多萬人為“希望工程”捐了款。

“希望工程”之所以能得到人們的普遍理解和支持，是因為：

第一，適合中國國情，能激發廣大群眾和青少年的愛國主義熱情和社會責任感。

中國農業生產資料滄州倉庫的同志來信說：日趨嚴重的教育問題已成為我國經濟發展的沉重包袱！每一個有良知、愛國的中國人早就憂心如焚，振興教育，匹夫有責。匯去200元，略表心意。

北京農業工程大學副教授呂忠孝看到“希望工程”的報道后，幾經輾轉找到基金會，把國家獎勵他的1000元獎金全部捐獻出來。他深有感觸地說：如果不從現在開始，快快去救援貧困地區那些失學的青少年，要不了多久，那里又將會成為我國新的文化沙漠，它將會阻礙我們整個前進的步伐。

江蘇武進鋼廠團委的來信說：這次募捐是一次很好的愛國主義教育和國情教育，它既能喚醒我們的良知，又能激發我們的愛國熱情，從而對工作更加努力，對生活更加珍惜。我們提出的口號是：“一分不嫌少，百元不嫌多，為了祖國，為了失學的孩子，也是為了我們自己，盡力奉獻吧！”全廠共捐款1554.7元，340名團員100%捐了款。

在實施“希望工程”的過程中，還出現了蘭州化學工業公司等大型企業掛鉤援助一個縣的“廠縣掛鉤”的新模式，為“希望工程”開拓了新路子。全國幾百所城市小學和貧困地區小學開展了“手拉手”聯誼活動。這些活動，都能與國情教育、學雷鋒、學賴寧活動有機結合起來，收到綜合效果。

第二，體現了中華民族的傳統美德，寄托著人類的美好愿望。

“希望工程”宣傳提綱上有一行引人注目的字眼：“請您為救助貧困地區失學少年奉獻一片愛心！”愛護兒童，“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是中華民族的美德；扶貧興學，是一件功德無量的善舉，因而深得人心。

一位老人來信：本人已經退休，經濟不充裕，但為了全國數量很大的失學孩子們，寧可節衣縮食，也應盡個人財力所及響應募捐。自知杯水車薪無補大局，然而積少成多集腋成裘，或能不無小補。

一位戰士來信：國家每月發給我18元津貼，我要給家中老母寄15元。今天，我身邊還剩下二元，我十分珍惜它。因為我小時就因缺二元錢的學費而失學。請收下它吧，這是我對失學孩子的一點心意。

一位月收入只有36元、家里生活也很艱難的殘疾人，把春節期間在福利廠值班看門掙得的一點辛苦費，如數寄給了基金會。他的話很簡單：能讓貧困地區的小弟弟、小妹妹重回學校讀書，將來成為有用的人，我心里很高興。

第三，不以善小而不為，把錢用在刀刃上。

“希望工程”所籌資金，重點是設立助學金，直接資助貧困地區失學少年就學。一名孩子一年的助學金為40元人民幣。就是說，捐獻40元，就能使一名失學孩子重返校園，繼續學業。這不僅意味著為國家減少了一名文盲，也許還改變了一個孩子一生的道路，使他成為有用之才。“希望工程”是把有限的資金用在培養人上，這不是“錦上添花”，而是“雪里送炭”。的確，我們所做的工作，只是點燃希望火種，形成示范力量，用“精衛填海”精神，以我們真誠的努力來感動上帝：大家都來伸出援助之手，救助失學孩子！

現在，離下個世紀的到來還有10年時間，要實現聯合國提出的使地球上每個兒童都受到基本教育的目標，任務十分艱巨。為了孩子，為了未來，共青團將義無反顧擔當起自己的歷史責任。我們的信念是：中國只要還有一名因貧困而失學的孩子，“希望工程”的崇高使命就不會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