哨所紀事（散文）

李保平

山好高，無樹無木，連草也稀疏得很，像禿頭上的發(fā)。山上只有石頭，石頭也和別處不同，盡黑色，嶙嶙峋峋，猙猙獰獰。哨所是紅的，紅磚、紅瓦，房子頂上還插了面紅旗。哨所3個兵，穿的是那種極灑脫的水兵服，帽子上黑色飄帶總是在颯颯的山風(fēng)中呼啦啦飄展。3個兵，每月除買糧，難得下山幾趟。離哨所最近的村子也有15里路，盡是山道。雪天黃昏時，哨所周圍還不時有野獸出沒。起初，哨所向連里匯報，連里根本不信。直到有一次，一只體格健碩的大灰狼破門而入，咬死了蝌蚪養(yǎng)的兔子。連里派人仔細勘察現(xiàn)場之后，才給發(fā)下了一支半自動步槍，另配子彈7發(fā)。連長指示：武器由班長統(tǒng)一保管，不到萬一，不準開槍。

啥叫萬一？蝌蚪解釋說：就是狼把他的脖子咬開。

哨所冷清得很，除了定期巡視大山周圍的電話線，幾乎無事可做。3個兵閑得無聊，便拿起電話來，和話務(wù)班的女同胞貧貧嘴，倒也挺開心。可話務(wù)班的女同胞里最近來了個“巫婆”，偷偷地把順子和蝌蚪的幾次“男子漢宣言”給錄了音。磁帶送到了連長辦公桌上。連里下了個通報——唯一的樂趣也沒有了。

后來，順子和他高中時的一位女同學(xué)建立了“關(guān)系”，于是一有空就埋首于書來信往之中，其樂融融。蝌蚪則一門心思苦讀數(shù)理化，希望以后能到軍校去宏圖大展一番。是故，蝌蚪雖常常很辛苦地挑燈夜戰(zhàn)，倒也樂在其中。

班長是哨所的最高首領(lǐng)，但人卻溫柔敦厚，喜眉善目。班長會吹嗩吶。60年代的流行曲《站在虎頭望北京》。新兵聯(lián)歡會上，班長曾經(jīng)露過一手。據(jù)宣傳處的一位干事講，班長的嗩吶吹奏已達到很“專業(yè)”的水平。曾經(jīng)被推薦到軍里，上面派人下來考察，讓班長吹支別的。班長說不會，就會吹這個。來人不解。

“我跟我爹就學(xué)會了吹這支歌。”

既然連簡譜也不識，自然也就進不了文工團，也就自然分到了哨所。可嗩吶照樣吹，聽得蝌蚪耳朵起繭子，聽得順子寫情書時連篇累牘盡是別字。正趕上連里進行徹底否定“文化大革命”教育，蝌蚪便給班長提意見，說班長吹奏的《站在虎頭望北京》是文革遺風(fēng)。班長誠惶誠恐接受批評，把嗩吶交給蝌蚪，要蝌蚪燒掉。

大山從此安靜下來。蝌蚪更加發(fā)奮努力，順子的戀情也正漸入佳境。而班長則幾乎整天在山上轉(zhuǎn)，巡視那幾十里線路。

轉(zhuǎn)眼間，秋去冬來。一日，班長接到連里電話，說連里有封班長的電報：班長的父親病危。連里已準了班長事假。班長急忙準備，好在次日下山。夜里，忽降大雪，幾十里線路全凍上冰凌，電線被壓得好緊，隨時都有斷裂的危險。3個兵趕緊沿線打凌；3天后，險情排除。蝌蚪要班長趕緊下山。可連里又來了電話，說又接了封電報，班長的父親已經(jīng)病故……

蝌蚪含淚從鋪底摸出嗩吶，遞給班長。從此，大山里又時常響起《站在虎頭望北京》的曲調(dià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