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本福
歙縣是徽州故地,素有“十里不廢讀書聲”的傳統。孩提時的他,卻不知怎的與課堂無緣,心靜不下,書讀不進,每每逃學,理由都是一個:“老坐在那里真沒意思!”有一次,他竟統帥著全班男生蝗蟲一般飛出課堂,撲進小河洗澡,生生誤了一節課,把個老師氣得直哭。就是這樣一個不愛學習淘氣好動被老師稱作弼馬溫孫悟空的,20多歲時竟成為我國硯雕藝苑中脫穎而出的新秀,作品不僅被國家和一些省市博物館收藏,還遠銷海外。而且,他的詩歌、散文、繪畫、攝影也頗有造詣,多次參賽獲獎?;罩菝俺鲞@樣一個“怪才”,使人們在刮目相看他時又好生納悶,覺得不可思議。
最了解他的莫過于他的外婆,老人家早有斷言:“武娃人小志向大,成不成在天命!”他的知心朋友則說得更“唯物”一些:“志武是個心里暗使勁的人?!?/p>
回憶起來,他覺得當時最有意思的是畫畫。10歲時就已經能畫什么像什么了。有一次,他手持幾枝禿筆給村里人畫墻畫,聽到幾句夸贊,便不知天高地厚夸下??冢骸拔覍硪欢ó敶螽嫾遥 痹挶粸槿酥t恭的父親聽到,好不生氣,狠狠教訓了他。不想他竟由此與藝術結下深緣。中學時,他臨八大山人,摹新安畫派。歙縣是中國四大名硯之一——歙硯的故鄉,有豐富的文化遺產。當他開始校正自己的藝術坐標時,選中了古老深邃的硯雕藝術。高中畢業后,他從師于硯雕藝術家劉子石,開始系統地研究硯雕理論和技藝,了解它的歷史與現狀。經過一段時間的學習與實踐,他覺得應該在繼承發揚傳統硯雕藝術的基礎上革故鼎新,開創硯雕藝術的新紀元。人們如果認為他當年要當大畫家的誓言只是孩兒戲言的話,那么對他后來雄心勃勃要重振歙硯藝術的決心卻不敢妄加評判了,因為他已有了一臉的成熟。
“行萬里路,采天下風”,他背上簡單的行囊遠行了。與其說去向大自然索要藝術的靈感,倒不如說他是希望得到人生的點化,去挽上神靈之手,撞開機遇之門。登黃山,跨三峽,出東海,入荒漠,走九寨溝澗灘,覽大草原風情,飲長城雄風,沐西湖細雨……他把一切辛勞艱苦都雕刻在記憶中,要依此悟出自己獨特的藝術見地。他癡迷了,癡迷到模糊了家鄉的親友與戀人。在大西南,他結識了關山月、程十發;在黃山,他與一位藝術大師互贈作品。沿途,他結識了許多中外馳名的藝術家,萬里行給予他藝術啟迪,也給了他機遇,他有幸被中央美術學院接納深造。他一邊學習,一邊操刀刻硯,在咫尺見方的天地里,揉進了情與愛,刻進了憧憬與希望。兩年時間,他的《雕魂》硯問世,被日本大阪藝術館慧眼獨鐘高價收購珍藏;他的《雨后黃山》硯出驚人,備受贊譽,被請到國家博物館展藏。他的硯雕藝術熔詩歌的磅礴、散文的絢麗、繪畫的神妙于一爐,與山石自然美形成高度統一,粗獷中露精細,玲瓏中見遒勁;他反對千面一孔,學古人的不是外形而是精神,學今人的不是江湖技巧而是風韻氣派;他運刀講究法度,強調“以柔克剛,頓挫有變”。一個20多歲的年輕人,以初生牛犢的勇氣,以少有的靈慧聰穎,以獨到的視角感覺,以謙遜的治學精神和堅韌不拔的毅力,給我國古老的硯雕園地帶來一股清新的氣息。
正當輝煌之時,毫無處世經驗的他成為一些暗矢之的:“清高”“癲狂”“目中無人”……他忽然覺得自己變得很弱小無援,忽然意識到眼下最要命的問題是如何填飽肚子。他回到原籍歙縣,找到一個拿工資的地方當“師傅”。說是“師傅”,其實是一架“雕刻機”:沒有自己的創作,公家的石料,別人的圖案設計,不能改動,更不能搞錯。他受不了,跟人吵翻了。
自立門戶——他開辦了一個民間藝術創研室。廟雖小,但不舍藝術的追求。為了盡善盡美的藝術,他有時把徒弟訓得一塌糊涂。但徒弟都不恨他,尊他如兄長。后來,這些弟子不是企業的骨干,便是個體創業者,在硯林中擴散著他的風格與影響。他忘我的追求和精湛的技藝以及非凡的作品博得了安徽省群眾藝術館戴顯武館長的青睞,請他進群藝館開辦硯雕研究所。為了研究,他不住繁華的鬧市,在郊區租了一同民房,把自己緊緊地封閉起來。一晃幾年,他醞釀、構思、完成了一大批精作佳品,遠銷海內外。他的代表作《十七帖》長1.8米,寬0.8米,花了一年半時間,調動了所有的才思與生活積累,將王羲之的傳世之作再現于巨硯之上。硯中的古漢鐘造型古樸高遠,觀之似能聽到象征中華民族燦爛文化的裊裊之聲;而王羲之那筆走龍蛇的狂草,又被他的雕刀賦予一種新的神韻。巨硯上還鐫刻著一枚古色古香宛若青銅器銘文的印章,使整件作品顯得氣勢恢宏,色調凝重,形神兼備,刀法不凡。這件巨作被我國文化部門視作國寶?!妒咛窐酥局囆g風格日臻成熟,是他創作道路上一個嶄新的里程碑。1990年,香港特邀他舉辦“奇石世界藝術系列”專題展,引起了不小的轟動,港報對他的藝術作品大加推崇和贊譽。他不僅作了一次成功的藝術展示,還為國家賺回幾十萬元的外匯。
當一個名人不易,而初為“名人”則更難。嶄露頭角時,他有過失落;大功告成時,他再度失落——不知是因他才華橫溢、名揚遐邇,還是因他經濟上的逐漸富裕,抑或是因他太狂放,總之不知因為啥他在群藝館呆不下去而再度成為“民間藝人”。仍住那間租來的小屋,不同以往的是丟了官餉飯碗卻多了滿屋子的書。除了專業書外,還有許多中外文學名著。頭頂上是沙孟海給他題寫的“初戀的相思”和陳登科題寫的“徽州一怪”。他的確很怪,他的一方硯出手就是幾百上千元,但他從不圖自己的舒適安逸,錢除一部分用來買書和購置原材料,其余全部接濟別人。
當我們來到他又悶又熱的農家小屋時,他正在準備出展日本的作品。他款待我們吃飯,總共才3只碗,兩雙筷子,燒菜的鍋便也是盛菜的“盤”。目睹這副“慘”狀,我們半晌說不出話來,他卻大談自己的藝術追求和進一步的打算,談得我們直想掉眼淚。我們感到,他這一生,不管能不能實現那“開創我國硯雕史上的新紀元”的宏大報負,他手中的刻刀是不會隨意丟棄的。他那自成一體的硯雕風格只會越來越顯示出他桀驁不馴的個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