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再新
唐代傳奇《游仙窟》在中國文學史上可算是一篇奇文了。傳奇系用第一人稱寫成,言主人公“仆”“奉使河源”“日晚途遙”,行至人跡罕至,鳥路才通的人稱神仙窟處,遇一浣衣女子,遂被引至崔姓十娘舍。此十娘乃望族苗裔,華容阿娜,天上無儔,人間少匹。“仆”以詩傳情,十娘遂為所動,并邀其五嫂,備華宴,設絲竹,三人歡宴戲謔,吟詠唱和。夜深五嫂請辭,“仆”擁十娘而眠,極盡繾綣,天曉“仆”與眾女子依依惜別。
全篇傳奇駢四驪六,鋪張華麗,對男女歡會刻畫細膩,并有露骨的床第描寫,與唐時其它傳奇風格迥異,這是《游仙窟》之一奇處。另一奇處是,《游仙窟》在中國佚失一千多年后才被清末曾做過駐日公使隨員的楊守敬錄于《日本訪書志》,國人于是方知唐代還曾有這樣一篇奇特文字。《游仙窟》被迎回故里后并未受到重視,汪辟疆論及《游仙窟》時說:“至其書辭旨淺鄙,文氣卑下,了無足取。惟唐人口語,尚賴此略存。”與此形成鮮明對照的是,日本人自古以來一直非常推崇《游仙窟》。
《游仙窟》傳到日本之后便受到日本文人的喜愛,對日本古典文學的影響極大。時至今日,《游仙窟》仍受到重視和歡迎,僅在戰后日本就出版了六種譯本。一九九○年,巖波書店將今村與志雄翻譯的《游仙窟》做為巖波文庫的一種出版。書中收有譯文、醍醐寺藏古鈔本影印件全文、參考資料和解說及參考文獻簡介。今村與志雄在參考資料中引錄了被認為是日本慶安五年(一六五二年)刊本的這樣一段跋文:
嵯峨天皇書卷之中撰得《游仙窟》。召紀傳儒者欲傳受也。諸家皆無傳,學士伊時深愁嘆。于時木島社頭林木郁郁之所。燒木結草有老翁閉兩眼常誦之。問、讀《游仙窟》云云也。伊時聞及潔齋七日。整理衣冠慎引陪從參詣翁所。誰來。答曰唯唯。跪申,為得《游仙窟》所參也云云。翁日。我幼少自吝受此書年闌倦事。僅所學誦而已。重申。愿教此書。仆茍候王家居學士之職少幼暗文無讀。重哀矜。翁請讀之。伊時付假名讀一帙畢。還歸之后送種種珍寶。
這是一段用日本式漢文寫成的跋文,不過意思還是清楚的。聽老者講授《游仙窟》竟要齋戒七日,這使人不禁想起金圣嘆對《西廂記》的評價。而持珍寶拜謝時,老者竟杳無蹤跡,這又似神人賜與天書了。
在日本古典文學中受《游仙窟》影響最早、最深的是成書于八世紀的《萬葉集》。《萬葉集》在日本文學史上的地位恰如《詩經》之于中國文學史。《萬葉集》是日本最早的詩歌總集,編者不詳,共二十卷,收錄了作于公元五世紀至八世紀的日本詩歌。《萬葉集》中有不少和歌前有漢文序,在這些漢文序中可以找到不少源自《游仙窟》的詞句。如在《萬葉集》卷十八第四一三二首和歌前有大伴池主作漢文序,其中“乞水得酒、從來能口”“抱膝獨
《萬葉集》卷十七第三九七四首和歌前有大伴池主的漢文序,中有“巧遣愁人之重患,能除戀者之積思”句,這“巧……能”的用法也是從《游仙窟》中“能令公子百重生,巧使王孫千回死”“巧將衣障口,能用被遮身”句中而來的。
最引人注目的是《萬葉集》第五卷錄有山上憶良的一篇用漢文寫成的“沉疴自哀文”,內有這樣一段:
大地之大德曰生,故死人不及生鼠。雖為王侯一旦絕氣,積金如山,誰為富哉。威勢如海,誰為貴哉。游仙窟曰,九泉下人,一錢不直。孔子曰,受之于天、不可變易者形也。受之于命,不可請益者壽也。(原文附小字注:見鬼谷先生相人書)
在這段文章里明確地點出了出自《游仙窟》的詞句,并說明在作者心目中,《游仙窟》竟有與孔子同等的地位。《游仙窟》的原文是這樣的,“少府謂言兒是九泉下人,明日在外處,談道兒一錢不直。”山上憶良(六六○年——七三三年?)是《萬葉集》有代表性的和歌作者之一。七○二年山上憶良作為第八次遣唐使的少錄即負責文案的隨員到過中國。“沉疴自哀文”作于七三三年,山上憶良在這篇文章中引用了《游仙窟》的詞句,說明張
日本從古到今不少《萬葉集》研究家認為除漢文序之外,《萬葉集》中至少有十幾首和歌是將《游仙窟》的詞句加以演化而作的。至于萬葉假名中被認為源于《游仙窟》個別漢語詞匯的詞就更多了。如:“夢中相聚甚為苦,醒來伸手尋不得。”(第七四一首)這首和歌據認為是源于《游仙窟》中的“少時坐睡,則夢見十娘,驚覺攬之,忽然空手,心中悵快,復何可論。”又如:“天將暮時敞門戶,待入夢中人兒來。”(第七四四首)這首和歌被認為是據《游仙窟》中的“今宵莫閉戶,夢里向渠邊”而作的。
小島憲之在《上代日本文學與中國文學》中還舉出了另外幾首他認為也是模仿《游仙窟》中詞句的萬葉和歌。如:“倘不相見尚無事,一見奈何如此情”。(第五八八首)小島憲之認為這首和歌系模仿了《游仙窟》中的“元來不見,他自尋常,無事相逢,卻交煩惱。”
日本的第一部詩歌總集竟會受到唐代不入流的傳奇的極大影響,中國人大概會對此感到大惑不解,然似乎日本人對這種現象卻不以為意。日本學者一般只對《游仙窟》對《萬葉集》等日本古典文學作品的直接影響作實證性的研究,而較少探討日本古代文人何以如此偏愛《游仙窟》的問題。
日本學者鈴木修次在《日本文學與中國文學》一書中接觸了一下這個問題。他認為應該說“日本人對《游仙窟》的尊敬已超過了限度。”“《游仙窟》在中國佚失的原因可以說在于中國未將其作為一流的文學加以尊敬。而日本自奈良時代以來《游仙窟》總是受到特別的評價和尊敬。《游仙窟》在日本作為秘藏書是應受尊敬的、特殊的書。但是不久‘秘藏書的價值轉變,似乎被看成是具有特殊價值的書籍了。”
這種推斷似乎不甚有說服力,至少沒說明在《萬葉集》等日本古典文學作品里為什么留下了那么多《游仙窟》的痕跡。
由于萬葉時代日本的歷史記載極少,所以只有從《萬葉集》中尋找當時接受《游仙窟》的時代的社會、文化的背景線索。如果把《游仙窟》和《萬葉集》的一些和歌加以比較,不難找到解釋。
在《萬葉集》里相聞歌和雜歌占了絕大部分,挽歌僅有二百多首,而相聞歌和雜歌的大部分又是情歌。這些情歌一般都是僅有三十一個音的短歌,大膽地抒發了思念情人,盼與情人相會的急切心情,感情十分質樸、真摯。在《萬葉集》的創作年代,日本的婚姻制度尚處于“妻問婚”即“訪婚”制時代。當時的男子平時住母家,夜晚到自己的女伴那里,與其共寢,天將明時便離去。從《萬葉集》的和歌里還可以看出,男、女的婚姻伙伴可不止一個,這樣,當時的男女不僅會為能否再和同一婚姻伙伴歡會而焦慮;也會因有機會得到新的伴侶而企盼。另一方面,《萬葉集》的和歌創作年代正是日本大力引進唐朝制度的時代,一夫一妻制已被定為法律,但“妻問婚”似乎還占婚姻形式的主流。不過,一夫一妻制對“妻問婚”的限制已使習慣于“妻問婚”的男女自由婚戀受到了壓抑,這可以從《萬葉集》后期的情歌中頻頻出現畏懼、顧慮“人言”這一點上看出端倪來。可以想像,男女婚姻關系的不穩定;男女都有機會尋找新的婚姻伙伴;一夫一妻制對“妻問婚”的限制;這些因素都使得萬葉時代的男女相互思念之情更加熾烈。男女相會時可互贈和歌,相思甚苦時以和歌寄托自己的感情,適合表達男女戀情的和歌創作也就因此而更加活躍。
當大量創作情歌的萬葉和歌創作者接觸到《游仙窟》時,他們會驚喜地發現:他們所崇拜而且被官方提倡的漢文中竟有《游仙窟》這樣的傳奇小說。《游仙窟》中竟有許多描寫與他們的和歌意趣相通,同樣是男性訪問女性,同樣是以詩歌唱和傳情,場面豪華奢侈,文辭綺麗巧妙。
如在《游仙窟》中,“仆”借宿十娘宅,欲見十娘,便以詩文通款曲,其中有“自隱多姿則,欺他獨成眠”“昔日雙眠,恒嫌夜短,今宵獨臥,實怨更長”。“多事春風,時時動帳,愁人對此,將自何堪”等句。《萬葉集》作者讀到上述的句子時,大概會感到親切。因為他們的先輩和他們自己也創作出大量類似的和歌。如:“人間豈有別世界,何難逢妹我獨寢。”(第733首)“鐘聲催人睡,思君難成眠。”(第607首)“待君君未至,是我戀君時,我房帷簾動,秋風吹使之。”(第488首)
在中國,如果用被看做是文人之正事的詩來表達男女之情,特別是像《游仙窟》的那種流于男女挑逗的詩,不免會被視為淺薄。《游仙窟》有這樣的唱和詩句:“五嫂回頭問十娘曰:朝聞烏鵲語,真成好客來。下官曰:昨夜眼皮
大津皇子贈石川郎女御歌一首
待妹在山里,山樹垂露滴。山露滴不住,浸透身上衣。
(第一○七首)
石川郎女和歌一首
待我在山里,濕透君衣衫。倘我為山露,便伴君身邊。
(第一○八首)
這兩首和歌從題來看,明顯早于《游仙窟》(大津皇子據傳生于六六三年,死于六八六年),描寫的是男女幽會前的心情。《萬葉集》除有不少這類和歌外,另還有一些類似游戲文字的和歌唱和,這類和歌極可能是受到了《游仙窟》中唱和詩的影響,是《萬葉集》中較晚的作品。
《游仙窟》里還有不少以詠物詩唱和的詩作,即十娘、五嫂和“仆”借詠物調笑、戲謔,甚至有些是赤裸裸的挑逗。如:“于時五嫂遂向果子上作機警曰:但問竟如何,相知不在棗。十娘曰:兒今正意密,不忍即分梨。下官曰:勿遇深恩,一生有杏。”
《萬葉集》里也有許多以詠……為題的作品。這些和歌的創作時期可能較晚,也可能題目是《萬葉集》的編者加的。不過這些詠物和歌大部分仍是借詠物抒發自己對異性戀情的。如以漢文“詠雁”為題的和歌:“曉來晨霧里,可聞雁鳴聲。我欲求大雁,傳我戀妹情。”(第二一二九首)這些和歌同《游仙窟》中的詩句有暗合之處。正是這種暗合之處才引起一些萬葉歌人對《游仙窟》的特殊興趣。正是這種興趣使萬葉歌人喜愛《游仙窟》,以至于能在自己的創作中自由地引用《游仙窟》的詩句,運用《游仙窟》的修辭法,甚至在自己的創作中模仿《游仙窟》的詩句。
《萬葉集》的和歌大部分創作于七、八世紀。七、八世紀的日本正熱心地學習漢文化,官方正大力提倡漢文。文化人在那時已會做漢詩,七五一年還出現了日本第一部漢詩集《懷風藻》。從《懷風藻》可以看出彼時日人尚不能用漢詩自由、準確地表達自己的真實感情,且漢詩也確實不適合用來表達當時日本人纏綿、細膩、熾熱的感情。故可以毫不夸張地說,正是《萬葉集》的和歌在漢文化占壓倒優勢的時代,將日本人的固有感情和習俗記載并保護了下來。
對于喜愛以和歌抒情的萬葉歌人來說,雖然漢文學中最受推崇、地位最高的是吟詠歷史,諷喻現實、關心政治的文學作品,但是那些詩文實在是可敬而不可愛,因為畢竟離他們的感情世界是太遠了。《游仙窟》傳到日本,使當時的日本人發現漢文學中還有游戲、閑適的一面。《游仙窟》華麗的辭藻,優美的駢文,對萬葉時代人們所熟悉的男女私情的具體細膩描寫,還有種種與萬葉情歌暗合之處都使萬葉歌人對《游仙窟》十分神往。這樣便在中日文化交流史上發生了一個誤會:在與唐時社會迥然相異的日本,一些萬葉歌人以其質樸的情感來理解《游仙窟》,在中國被認為有猥褻描寫甚至可能是唐人狎妓寫照的《游仙窟》,在尚處于“妻問婚”時代的古代日本被看成是描寫男女之情的范本。一些萬葉歌人由喜愛進而引用,之后又在自己的和歌創作中模仿《游仙窟》,遂完成了一段佳話。
萬葉歌人對待《游仙窟》的態度表明了日本古典文學的一種傾向和特殊的價值觀。如果了解到這一點,中國人就不會對日本人自古便喜愛、推崇《游仙窟》、《長恨歌》、傳奇《長恨歌傳》而感到不解了。
(《唐人小說》,汪辟疆校錄,上海古籍出版社一九七八年二月版,2.00元;巖波文庫《游仙窟》,今村與志雄譯,巖波書店一九九○年第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