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 麻
和近些年來傳進中國文學批評界,并招出文壇上的是是非非,惹得沸沸揚揚的諸多國外文學思潮相比,女權主義文學理論的命運似乎與眾不同,有點特別。所謂特別或不同,說得俏皮些,便是至今它還沒太被當成一回事兒——講西方有種女權主義批評,大家都能姑妄聽之,可如果認定它是一種比較有系統,而且有深度的文學理論,我們的文壇上會有不少人覺得是故弄玄虛,起碼有些言過其實。
這大概是因為,歐美的形式主義、新批評、結構主義與解構主義之類貼近文本,立足于語言分析的文學理論流派,同中國長期以來的意識形態型批評模式大相徑庭。反差明顯便引人注目,熱衷者覺得口味不一般,有嚼頭,想琢磨出個子午卯酉;厭棄者也不甘心漠然置之,因為不條分縷析就難以看清其要害,或判定其荒謬。正是在這樣七嘴八舌的過程中,不少異質的文學觀念和批評理論滲透到新時期的作家和批評家中間,使當代中國的文壇空前活躍,五彩續紛。而相比之下,女權主義文學批評的引進,卻并沒有激起太大的波瀾,既少有人非議,也難說有什么“轟動”的效應。在許多人眼里,歐美的女權主義文學批評是由爭取婦女解放的政治斗爭激發起來的,而我們的社會主義已不再如資產階級那樣欺壓婦女,“擠兌”女作家們,因此,中國有沒有搞女權主義文學批評的必要,還是個問題,起碼我們的作家和批評家不必像西方女權主義者那么劍拔弩張。這樣一種下意識的心態,竟使人們不那么重視甚至是輕視女權主義文學理論:仿佛我們已解決了這一文學課題。這種態度與一些人對待西方馬克思主義(包括它的文學理論)的看法極為相似。他們質問道:難道“西馬”還會比正在東方實踐著的馬克思主義有什么高明之處么?
如果不是道聽途說或一知半解,而是系統地閱讀女權主義文學批評的論述,就不難明白這種下意識的理論心態是太想當然了。作為“文藝新學科建設叢書”之一出版的《女權主義文學理論》中文譯本,是一部由瑪麗·伊格爾頓編輯的文集,或許它能成為中國讀者了解西方女權主義文學批評的入門之作。雖然編者所選的論文未必都很有代表性,編排也難說十分條理,但是知道了這一批評流派的來龍去脈之后,便會明白:以女性、女權的眼光看文學,能檢討出不少以往文學理論未曾觸及的深層問題。如和女權主義文學的“政治”概念相比,過去中國文壇對文學與政治的關系的理解就狹隘多了。女權主義文學理論把女性文學的創作與閱讀,看作是女性自我精神拯救的一種途徑。它不滿足于僅從“自然”的角度區分男女,而主張在“社會”的宏觀視野中看待女性群體的文學活動。一位女權主義文學批評家曾自白:“我旨在了解女作家們的自我意識是如何在文學中從一個特殊的位置和跨度來表達自己、發展變化以及可能走向何處,而不是想窺探一種天生的性別姿態。”具體說來,則可分為:1.文學創作中的性別歧視和女性反抗;2.關于作品風格的性別錯覺,如把柔美歸之為女性特點,而以男性指代陽剛之類;3.進而敢于把一些司空見慣的理論觀念,如人道主義,從男性化的闡釋傾向中解救出來,等等。
僅“政治”概念的內涵就如此豐富,可見女權主義文學批評并不像有些人想象的那么簡單。至于把這種文學理論視為女性批評家不甘寂寞,標新立異,甚至是出風頭的一時沖動之舉,更是不得要領的淺見和偏見。西方傳統文化歷來把文本的作者看成是父親、祖先和亞當的同義詞,竟有所謂筆是陽具的象征的譬喻。而女權主義文學批評終于覺醒過來,并立志彌補這個歷來殘缺、偏失和破碎的文學世界,使之歸于圓滿和完全。凡有文學良知和文化進取精神的人,恐怕很難對“夏娃”們的這竿鮮明與悲壯的文學義旗無動于衷的。用中國話來說,這是否也可稱之為“女媧”的又一次“補天”壯舉呢?
雖然早就有人歸納過近代歐洲思想的三大覺醒:人的覺醒,女性的覺醒,兒童的覺醒;但顯而易見,女性在文學上的覺醒卻是“千呼萬喚始出來”,姍姍來遲的。不過,現代文壇上的“夏娃”們畢竟已不同于封建時代那些走投無路、揭竿而起的草莽英雄,他們懂得要避免重蹈農民起義終歸失敗的覆轍,必須有清醒的理論意識。單憑義憤和激情,任何文學運動都難持久和深入。關于這一點,瑪麗·伊格爾頓在為她編集的論集寫的“引言”中不止一次地強調過。她指出:“批評家,諸如莫瓦以及馬克思主義——女權主義文學團體認為,是否建立理論別無選擇,理論是他們的批評的必不可少和不可避免的一個方面。”她又引述莫瓦的話說,“除非我們繼續建設理論,否則我們可能會不知不覺地‘危險地接近(我們)反對的父權制價值的男性批評集團。”
這里提到的莫瓦,全名又中譯為陶麗·莫依,是挪威的女文學批評家,也是近年來在歐美文壇上女權主義文學理論的主要倡導者之一。她于八十年代中葉進入文學批評界的時候,西方的女權主義文學批評已不再像六十年代濫觴期那樣,僅憑著“初生之犢”的
這種超越法和英美二者立場的“第三種”努力,促使陶麗·莫依在一九八五年出版了首本英文的女權主義文學批評專著《性與文本的政治》(倫敦麥森有限公司)。這本書和以前瑪麗·伊格爾頓編的女權主義文學批評論文集相比,稱得上是“換代產品”。它不只是概述自六十年代后期興起的這一批評流派的多種成果,而且坦率地挑明了自己的“理論追求”,要在這本著作里“建立一個不再把邏輯、概念和理性劃入‘男性范疇的社會,也不是去建立一個將上述優良品質作為‘非女性的東西全部排斥出去的社會”。在這個新的“社會”里,“理性”應擺脫“性”的“強奸”,而恢復其自由之“理”的本質。以這自由之“理”的尺度去衡量、要求所有的文學。
由此可見,陶麗·莫依是有些手眼不凡的。她的不凡在于領悟到了,再按先人的路數,橫向拓展視界,無論是盡可能多地剖析女性作品,還是繼續為女性作家的不公平境遇鳴冤,都難以改變女權主義文學批評在文壇上的“情緒”型或“蠻干”形象。必須有不同凡俗并令人另眼相看的理論思維方式,才有資格邁過法國和英美諸家水平,登上“第三級臺階”的高度。所謂“不同凡俗”的理論思維方式,恰恰也是一個“第三”——區別于以往女權主義文學批評的兩種觀念。因為在陶麗·莫依之前,按另一女權主義文學理論家朱麗婭·科麗絲蒂娃的歸納,至今女權主義斗爭已是一個具有三個層次或階段的運動:
一、女人要求在象征秩序中享有平等權益。女權主義。平等。
二、女人以差別的名義摒棄男性象征秩序。激進女性主義。頌揚女性。
三、女人摒棄作為形而上學的男性和女性二分法。
女權主義斗爭怎么才能在反抗男性的歧視的過程中,避免因張揚女性價值而重蹈變相的性別主義——女性至上的偏激態度呢?許多女權主義文學批評家都為此深思過。如西蘇曾主張女作家超越男女二性對立的觀念,創作“兩性同體”的文學,為此她招致過“中性人”的誤解(順便提一句,目前國內也有人反對女權主義者提倡的“女性互助”說,認為她們是在宣揚“同性戀”,這種說法比誣稱西蘇為“中性人”顯得更武斷)。而科麗絲蒂娃的見解則與之不同,她反對把“女性”看成鐵板一塊,覺得應以“個性的女人”來換用群體“女性”的概念,將其推向女權主義文學批評的前臺。因為對女性群體中個性意識的激發,既能擺脫父權制的淫威,也將使女性“半邊天”風雨激蕩,變幻出無限壯麗的新景觀。
從這些超越男女二元對立觀念的努力中,不難看出,女權主義文學批評家們所面對和要解決的文學課題,已不是擺在哈姆雷特面前的那利“是”或“不是”之類古典意義上的人文主義詰難。她們如果像農民起義那樣最終趕走皇帝老子,自己坐天下,也難免的以女權治天下,只不過是把“治于人”變成“治人”而已。即使出個新時代的“武則天”,仍不能算是婦女的真正意義上的解放。這歷史的課題倒很像馬克思主義關于“無產階級只有解放全人類,才能徹底解放自己”的觀點。必須跳出二元的思維框架,找到更高的著眼點和立足點,否則便無法擺脫如歷來的農民造反那樣的失敗厄運或命運怪圈。
陶麗·莫依當然不能一勞永逸地解答這個新時代的文學“斯芬克思之謎”,但是,她高舉著“夏娃”的文學義旗,檢閱和評點過各路女權主義文學人馬之后,畢竟在《性和文本的政治》一書中,為自己的“義軍”盡其所能地指破了迷津。陶麗·莫依借助于德里達的“解構”觀念,認為女權主義者應避免再以狹隘的女性眼光詮釋或引導文學。既然打破了父權制的文學樊籠,就應放文學到空前廣闊的自由天地中去。這樣,文學既不是男性的專利,也不被女性據為私有。“這一觀念運用于性特征和差異領域就成了女權主義的觀念,在這里性別意指可以自由移動;作為男性或女性的事實再不會決定與權力相關的主體地位,因為權力本身的本質也會被改變。”
大概因為《性和文本的政治》屬導論性質的論著,而且整個女權主義文學批評目前還是“發展中”的理論流派,陶麗·莫依在這本書里并沒細談女權批評的具體技術問題。關于這些細節,是需要讀者多讀女權批評的實例分析來加以充實的。但是,無論如何,《性和文本的政治》稱得上是女權主義文學理論中最新的權威性著作之一。
瑪麗·伊格爾頓編的《女權主義文學理論》,是了解這一批評流派的導引之作,人們不妨隨意瀏覽或一目十行。相比之下,讀這本《性和文本的政治》,則要頗費思索。看西方的當代文學“夏娃”們為贏得自身文學理論的獨立而殫精竭慮,除了使我們時時聯想到中國那些雖不成系統,卻源遠流長的女性文學觀念,可與之相參照,相質疑之外,還因為女權主義文學批評在當代世界文壇上有巨大的象征意義,即使是不想專攻于此的評論家,也能從中有所得。譬如,女權主義文學批評謀求不落入男女對立俗套的“第三種”思維方式,相當有啟發性。這種努力是伴隨著國外的文學批評焦點從文本向社會、歷史角度回歸的過程中出現的。它不管是對當今仍有努力的西方文本批評派,還是對中國文壇上占主導地位的社會、歷史批評傾向,都是一種提醒,一個推動。因為囿于人類的文化水平和思維習慣,在當今國內外文壇上,二元的思維模式和范疇、命題還比比皆是,像主體與客體、內容與形式、主題與題材、現實主義與浪漫主義、作者與讀者,不一而足。這些范疇當然都有過,而且至今還具有合理的內涵,它們仍然可以用來界定和解釋許多文學現象與理論問題。不過,一些觀念深邃和睿智的批評家,已日益覺察出在這些二元范疇上淺嘗輒止的弊病,即使多用“結合”、“統一”或“相反相成”之類詞語兼顧二者,也難說透文學的底蘊,終未達到渾然天成的境界。在文壇上的人們大都面臨著這種苦惱甚至是窘境的時候,看看女權主義文學理論家們怎樣尋覓超越性的“第三種”思維方式,不是一種必要的借鑒么?
一九九一年十一月一日
(《女權主義文學理論》,〔英〕瑪麗·伊格爾頓編,胡敏等譯,湖南文藝出版社一九八九年二月版,5.80元;《性與文本的政治》,〔挪威〕陶麗·莫依著,林建法等譯,時代文藝出版社即將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