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 生
“歷史有什么用?”
縈繞于年鑒學派創始人之一的馬克·布洛赫頭腦中的這一問題,今天又困擾著大多數史學研究者的思想。由于對意識形態的高度依附,自建國以來歷史學幾度大紅大紫,“文革”中甚至還曾占據了意識形態的中心位置,其后終于絢爛至極歸于平淡。正當“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的滋味盤踞了一些史學研究者的心頭的時候,由經濟變革引起的傳統文化熱驟然升起,史學研究者對這股熱潮雖持謹慎態度,終究抵擋不住誘惑,卷入者越來越多。然而好景不長,現今雖還有絲絲余熱,已遠非初起時的熾烈場面,于是對史學命運的擔憂再次變得沉重起來。在這種時候,讀讀馬克·布洛赫的《歷史學家的技藝》,品味一代史學宗師半個世紀前在硝煙彌漫的環境中的深思冥想,不由使人感慨萬端。
從布洛赫的論述中,可以歸納出歷史學的兩項現實功用:一、歷史能激發人們的興趣,“自有其獨特的美感”,具有娛樂的價值,因而“不要讓歷史學失去詩意”。二、歷史有“由古知今”的作用,當代社會無法真正地自我理解,“那些廣泛而持久的發展所造成的強烈震蕩完全可能是自古及今的”,借助歷史學可以深化對當代社會問題的認識。
對歷史學功能的上述概括絕非搪塞敷衍之詞,而是一個將畢生精力奉獻給歷史學的人的真誠的看法。然而,歷史學真的具備上述功能嗎?即使具備上述功能,歷史學就有存在的充足理由嗎?在功利性價值觀面前,歷史學肯定會受到諸多詰責。
對于歷史研究者和歷史作品的接受者來說,歷史的確具有娛樂的價值,但并不是所有娛樂都是有益的。從接受者方面來看,他們閱讀歷史作品是想獲得有關過去的“真實的”知識,從中獲取教益或滿足好奇心,這就要求歷史學家采用種種方法和技術“重建”過去。但是,像地理、經濟、制度等在當時占有重要地位且影響較為深遠的事物,除了專家外,人們可能不感興趣(這類作品寫作上不容易避免的刻板枯燥使這種情況更為嚴重),而激發不起人們的興趣就會使歷史失去娛樂的價值,那么沒有娛樂價值(或只有研究者本人感到是娛樂和享受)的歷史作品是否不算歷史呢?恐怕未必。相反,越是帶有傳奇色彩的人物和事件越容易引起人們的興趣,現今“毛澤東熱”中書肆上擺放的那些有關毛澤東的書足以說明這一點。有些研究者抵御不住讀者興趣帶來的利益沖擊,也大力挖掘奇聞逸事,甚或不惜附會穿鑿。即使研究者向讀者提供的都是貨真價實的“逸聞”,使歷史的娛樂價值充分實現,然而這就是布洛赫心目中的歷史嗎?恐怕也未必。
從研究者方面來看,挖掘、排比、分析史料,加深對過去的了解,厘清一些問題,特別是一些眾說紛紜、或湮沒無聞的故實,在他們是一種莫大的喜悅,是最高級的娛樂。但如果沉溺于此,越來越趨向細枝末節,則不免“玩物喪志”。布洛赫下面這段話似乎專為這類人而發:“由于沒有明確的目的,人們就可能老是在那些深奧冷僻又無關緊要的問題上做文章,不冷不熱的博學游戲無非是虛擲光陰,把手段當目的,為考據而考據簡直是在浪費精力。”
為了避免變成“對周圍的人、物或發生的事件漠不關心”的“古董迷”,史學研究者總是希望對現實有所助益,“由古知今”這一口號頗能激勵人心,可惜布洛赫無法舉出確鑿證據。“殷鑒不遠,在夏后之世”,中國自很早就堅信歷史具有由古知今的功用,把歷史當作現實的“教師爺”,由此推衍下去,還希望依靠歷史“雖百世可知也”,讓歷史學發揮預言家的作用。倘若歷史真能知前推后,自然有了大行于世的充足理由,即使有人想禁止,也會像算命術、相面術那樣暗中流傳,禁絕不了。然而,揆諸事實,歷史學家并不比其他人更多智慧,熟讀歷史并不一定能使人把握現今,在“知今”方面歷史學似乎并沒有發揮出直接效用,只能從長遠的影響和意義方面來理解。不過,這樣一來,“人們幾乎本能地要求歷史指導我們的行動”的愿望實現不了,自然會覺得“由古知今”云云大成疑問,依然還要斥歷史為無用。
上述兩項功用既然不是不可質疑或“證偽”,歷史學存在的理由也就不夠充分。布洛赫大概也意識到了這一點,于是公然宣布:“即使歷史學不具備任何促使行動的功能,它也有充分的理由躋身于我們為之努力的科學之列。”似乎只要算是一門科學,即使發揮不了實際效用,也有“存在的合理性”。可是,布洛赫并沒有分析科學之為“科學”的要素以及歷史學是否具備這些要素。恐怕真要分析起來,也是夾纏不清。自從克羅齊宣稱“一切歷史都是當代史”以來,分析的歷史哲學蔚然勃興,獲得有關過去的真實的知識,重建過去,已被認為不可能,歷史學身上的“科學”外衣已被撕爛剝光,雖有人依然力主歷史學是科學,歷史有規律性,終被人認為立論不堅,只得徒喚奈何,看來這條最冠冕堂皇的理由若想讓人相信確實成立,尚非易事。
然則,歷史學真是百無一用、無理由存在了嗎?這樣說恐怕也為時尚早。布洛赫提到,“即使歷史學對手藝人和政治家永遠不相關,它對提高人類生活仍是必不可少的,僅這一點也足以證明歷史學存在的合理性”。(11頁)這看似強詞奪理的說法,其實正是歷史學存在的絕對理由。因為“從本質上看,歷史學的對象是人”,“史學的主題就是人類本身及其行為,歷史研究的最終目的顯然在于增進人類的利益”。更進一步說,“在人類本質和人類社會中必存在著某種永恒的根本性東西,否則,人或社會這類名稱就毫無意義可言了”。歷史學的主題涉及人類本身及其行為的各個方面,但不論研究哪一方面,都不是為了獵奇,不是“把賣弄學問當作一種娛樂或癖好”,而是為了探求、體悟、把握人類本質的“永恒的根本性東西”。從這種意義上說,歷史學家像昆德拉在《小說的藝術》中所說的小說家一樣,是“存在的勘探者”,而存在就是人類本質的“永恒的根本性東西”。布洛赫認為,“歷史”一詞“最初的含義,無非是指探索罷了”,“史學的不確定性正是史學存在的理由”。他大概是從方法論的角度提出這一看法的,其實這也深刻道出了歷史學的本質。存在是永恒的謎,歷史學的不確定性也是永恒的,“它使我們的研究不斷更新”,存在不為人知的方面不斷得到揭示。這是歷史學的真諦,僅此一條,難道還不足以構成歷史學存在的理由嗎?至于歷史的現實的和實用的功能,只不過是一種附屬品,對附屬品的刻意追求必將使歷史學的本質發生異化。
既然歷史學是“作為人類知識的歷史學”,那么圍繞歷史學是“科學”還是“藝術”爭論不休似乎沒有多少實際意義。布洛赫提到,由于對歷史研究存有不同的觀念,形成了兩大對立的學派,一派“認為將實證主義套于歷史學是切實可行的,他們力圖建立一門與泛科學的理想相吻合的有關人類進化的學科”,另一派“傾向于把歷史學視為一種美的消遣,或是一種有益于心智的健身操,而不是一種真正的科學知識”。這兩種看法都忽略了歷史學獨特的氣質,不免失于偏頗。歷史學“既要研究已死的知識,又要研究活的現實”,是一門相當特殊的學科。它不是自然科學意義上的“科學”,因為“稍微復雜一點的人類活動,都不可能加以重現或故意地使其重演”;它也不是文學藝術意義上的“藝術”,因為排除自由想像的研究方法必然使歷史學始終帶有“實證”色彩。歷史學是“時間中的人類的科學”,“這種真正的時間,實質上是一個連續統一體,它又是不斷變化的。歷史研究的重大問題就源于這兩種屬性的對立”。可以說,歷史學正是借助處理“已死的知識”和“活的現實”之間的辯證關系勘探存在的一種方式,是現在與過去的積極的對話。它不是簡單的復原過去,而是“自覺或不自覺地借用日常生活經驗,并加以必要的取舍,賦予新的色釋來再現歷史”;它也不是根據主觀愿望的隨意組合,“蓄意以偽造的歷史迷惑無知的群眾,厚顏無恥又自以為是,在其史著中充斥著形象化的垃圾和政治偏見,而絕無半點學術的嚴肅性”。歷史學的生命力和魅力正在于這種建立在神圣嚴謹的基礎之上的動態的“不確定性”。因而,歷史學家不要“像閻王殿里的判官,對已死的人物任情褒貶”,要盡力避免簡單地“評判”,“‘理解才是歷史研究的指路明燈”。
“對現實的曲解必定源于對歷史的無知,而對現實一無所知的人,要了解歷史也必定是徒勞無功的”。布洛赫的這段話雖無出人意表之處,卻懸鵠甚高,史學研究者們努力讓自己的思想在歷史與現實之間往還吧!
(《歷史學家的技藝》,〔法〕馬克·布洛赫著,張和聲、程郁譯,上海社會科學院出版社一九九二年六月版,3.00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