鄔 明
時代的潮流似乎已不可逆轉,經濟實際上正在成為衡量事物的唯一尺度,經濟戰中的弱者已經失去了有力的發言權,人們已經習慣于在電視機前像觀看足球賽一樣欣賞人類殘殺的場面,甚至不掩飾對強權的仰慕。
每一個民族都負有特殊的使命……誰能抵御暫時的成功,誰就能贏得最偉大的人類進步。
這聲音像是浩瀚荒漠中一聲羔羊的咩叫,像是從一口干枯的老井里發出的古鐘轟鳴,又像是古戰場上戰敗英雄的最后一聲長嘯。這幾句簡短的話,也許就是《拉丁美洲散文選》給我的印象。
世界上民族林立,歷史上文明此興彼衰。所謂民族文化,實質就在于此與彼之間的差異;對于一種文化的理解也就是對于這種差異的識別。與拉丁美洲打了不少年的交道,不是出于專業工作者的職業性,而是出于人的思索,我感到這一“邊緣文化”的確有它值得回味的獨特魅力。
追溯某種文明的起源、形成,就像探究一個古老傳說的來歷。拉丁美洲文明的形成也給現代人留下了無數的謎。簡單地說,雖然它與英國清教徒開創的美國近在咫尺,兩者在文化上的差異卻有如天壤之別。在這塊風格獨異的大陸上,唐·吉訶德的逆潮流精神和印第安人的倔強神情像幽靈一樣久久徘徊。曾有一代實證主義者喃喃地咒罵這是頹唐與懶散的罪惡結合,但也不乏一代代自強不息的知識分子小心翼翼地保護著民族文化的元氣。
《文選》中的大部分散文形成于十九世紀末至二十世紀上半葉,那是一個拉美各民族崛起的大時代,也是一個民族文化意識覺醒的時代。烏拉圭散文家何塞·恩里克·羅多曾這樣說:“如果在一代代人的延續過程中,某種遺傳因素不僅在體貌上,而且在精神上頑強地表現出來,從而使得綿綿相襲的上下幾代人被一個崇高的意念聯系起來,那么這個民族必然具有堅定和持久的個性。這種個性就是她的圣壇,她的法寶,她的活力,她的保障,是比較之為祖國的那塊土地更為至關緊要的東西……保持和維護自己的個性,從來都是各國人民悲壯宏偉的理想。”
思維模式是構成民族文化的最重要的因素之一。拉丁美洲人的血脈釀成了一種情感型的思維模式,真正制約拉美人生活的哲學應該說是一種情感型的哲學。他們對生命本身的關注超過了對知識、理論的熱情。如果說哲學的原始定義是“對智慧的愛”,那么智慧在拉美脈脈含情。墨西哥人何塞·巴斯孔塞洛斯在“哲學的民族性與世界性”中集中表述了這種哲學觀。他在此之前還寫過一篇題為《美學一元論》的論文,即以美來概括其余的整體生命觀。他提出:“只有情感能夠深入生存的底蘊……僅有邏輯思維是不夠的,只有當邏輯體現為情感時,才會產生預言家式的、通觀全局的、具有宗教感的眼光。”他以這種哲學觀分析了“哲學與各帝國的關系”,針對當時流行于世的培根、杜威、斯賓塞的經驗主義哲學、進化論指出,這類哲學只是實踐經驗的婢女,只是“輔助某種歷史進程的一門學問”,本質上是為“英語世界”征服計劃服務的帝國主義哲學。他還深刻地指出:“直到當代,使整體從屬于部分的哲學體系,使生命服從暫時目的的哲學體系才得到了正式認可。在當代,人們甚至沒有覺察到讓一時得勢的帝國主義處理涉及人類命運的問題包含著多少諷刺意味。”他勇敢地提出,從被壓迫者的意識中更容易孕育出哲學,暫時的失敗者常常能夠更好地解決思辨領域里的問題,因為創造性的思想是一種解脫,是身處逆境者充滿了勝利感的活潑的快板。他呼喚人們記取那句“屬于凱撒的歸凱撒,屬于上帝的歸上帝”的名言,要羅馬人的橋,不要他們的理論;要美國佬的機器,不要他們的形而上學。這種崛起時的警覺,這種逆境中的魄力不值得我們引以為鑒么?墮性的傳統是桎梏,而統一一切、扼殺民族個性的潮流則同樣是一種威脅。
情感型的思維特征、渴望情感生活的秉性使拉美人對大機器工業以來的科技統治懷著本能的反感。這種特點常常使人想起他們的兩支祖先:高山之巔吹排簫的印第安人和以浪漫著稱而在現代一蹶不振的西班牙人。以前曾在哪兒讀過一段很有意思的話。安達魯西亞是西班牙最浪漫的地區,是“卡門”的家鄉,那里盛產葡萄酒。一個安達魯西亞人去外地謀生,負責招工登記的官員問他:“你是干什么的?”“我什么也不干。”“你們那兒不是釀葡萄酒嗎?”“葡萄酒是自己釀成的。”這種天性到了知識分子那里就變成了激烈的語言:“急于‘發展其結果將是比別人更快進入地獄”,“一個國家的電子通訊越發達,人的孤獨感也越強烈。”
還有兩種特征也是從這種思維模式和天性派生而來的。
一是藝術敏感。大自然的造化是公正的,它沒有賦予拉美人用以與撒克遜人、法蘭西人、日爾曼人抗衡的現代技術、管理才能,卻賦予了他們得天獨厚的藝術敏感和滋養藝術神經的獨一無二的壯麗自然。難怪盡管拉美國家外債累累,政局動蕩,拉美人卻不斷向世界奉獻他們的藝術精華,并打心眼里看不起現代霸主的另一面才能:“今天,英語集團統治了世界,但是,難道人們沒有發現他們由于藝術貧乏而向黑人學習蹩腳的音樂嗎?”關于美洲藝術,《文選》中也有一批精美的文章,贊頌著“只有聽到排簫和山間飛流直下的瀑布所發出的風箏般鳴響才會開放的拉巴斯高山上的血紅的康杜塔花”,還有“猶如一團沒有火焰的炭火般深藏在印第安人殿堂、石碑、壁畫、巫書和民間工藝中的想象力”……
第二種特征是人道主義和正義感。對于現代政治學來說,唐·吉訶德和切·格瓦拉是風馬牛不相及的人物,可在拉美人的靈魂深處,他們是一脈相承的可敬的濟世英雄。三十年了,格瓦拉的肖像在拉美仍然隨處可見。貧窮和苦難刺激著富有人情味的拉美知識分子的靈魂,他們中的大多數無法回避滿目瘡痍而鉆進藝術的象牙塔。苦難和同情也決定了拉美大陸上不滅的宗教感情,直至六十年代,他們創造的“解放神學”嚇壞了梵蒂岡,也為當代神學注入了一股新鮮血液。《文選》中有一篇美麗的小散文——《上帝睡著了》。一對小姐妹在入睡前這樣對話:“妹妹,睡吧。上帝已經躺下了。”“他不在床上睡,在天上睡。”“不對!他在十字架上睡!”上帝大概真的睡著了,大概真的沉入了夢鄉,任憑萬物互相殘害。
語言、文章是氣質的物化,拉美人的文章也隨著“美學—元倫”的整體生命觀呈現出文學、哲學甚至歷史渾然一體的特色。他們在描述世界時,無法回避情感;他們在表述情感時,毫不掩飾偏激。他們固執地排斥完整、體系,而那些閃爍著非凡想象力的妙語警句又似乎暗藏著不可辯駁的真理。《文選》中的許多文章都有這種特征。如秘魯人何塞·卡洛斯·馬里亞特吉的系列散文“文明與馬”、“文明與須發”和隨筆“簡論卓別林”,篇篇是朗朗上口的文學精品,卻又都包含著深邃的哲理。另一本與《文選》無關的巨著——阿根廷人薩米恩托寫的《法昆多》,你根本無法將它按傳統的文學歸類。與此相似的現象是,拉美的許多大學者也無法按學科歸類。他們往往既是詩人、散文家,又是哲學家、歷史學家、政治家,甚至總統。如上文提及的秘魯人馬里亞特吉同時也是秘魯共產黨的創始人!文章海闊天空,文人博學多才,這種現象只能使人聯想起“文藝復興”一類時代的巨匠,而與當代的知識科學化、學科類別化特點判若隔世。
在本質上,拉美人并沒有放棄他們的天性和使命感,但是在當代現實生活中,他們感到自己代表的文明大概已經是落伍的文明,失落的文明。他們深深理解古巴人胡安·克萊門特·塞內亞的詩句:“當今的時代是古羅馬的時代,我的弟兄們已和希臘一齊死去。”他們自覺自己棲息的土地是世界文明的“分店”,而自己揣著“一顆沒有護照的靈魂”。然而,失落并不等于沒落。恰恰相反,邊緣的、異端的文化往往是真正美的文化,真理也常常掌握在少數人手里——只要我們不以單一的眼光去看世界,只要我們不為暫時的、當代的成敗所迷惑。勝利或放棄的結局也許取決于是否能再堅持下去。
一九九三年初夏
(《拉丁美洲散文選》,云南人民出版社一九九○年七月版,4.20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