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大建等
一條不足500米長的街道,其緯線貫穿了美國、英國、保加利亞等6個國家的駐華機構……
寬度不足4米,幾乎是臉貼著臉,一邊大把大把地賺錢,年上繳稅金數百萬元;另一邊大把大把地流汗,月津貼僅20元……
當連欲曉身著威嚴的值勤服走到美國駐華領事館門前,踏上哨位,挺直身板,沐浴在又一輪新鮮的朝陽下時,展現在他眼前的,是一片喧鬧與繁榮:
隨著那些手持大哥大、西裝革履的個體服裝攤老板鉆出小臥車,支起生意攤兒,開始沖著一撥又一撥高鼻藍眼睛的“洋倒”們“Hello、Hello”地吆喝時,點鈔票的沙沙聲便響了起來,這條被稱為“北京小香港”的秀水東街也成為人頭攢聚的河流。
這條街原本寧靜得出奇,迎風招展的不同圖案的國旗提示著你:這是中國境內的“外國領地”—使館區,屬于“第二國境線”。那時,除了一些老外匆匆進出而外,便是木頭樁一般佇立在哨位上的戰士,再也不容易見到其他什么人。
現如今,變了,這條街自打開進了一撥“練攤兒”的,變得五彩繽紛,熙熙攘攘,甭說國內的倒爺,連國外的“洋倒”也趕著撥的往這兒來。曾幾何時,中國的“款爺”們又把攤兒“練”到星條旗下,對著美國人沾著唾沫數開了成沓的美金和人民幣,數得進出大門的老外直眨巴眼兒,也數得哨位上的戰士們心里頭不平衡。
一步之遙天壤之別
“嘿,兵哥,還沒進食吧?咱這兒還有半瓶啤酒,拿去喝了吧。”
時近中午,對面攤兒上的老板晃著半瓶啤酒沖連欲曉喊道。小連紋絲未動。
“嫌少啊?窮光榮。就你們每月那兩張,還不夠這半瓶酒錢……”
小連火了,“窮怎么啦?咱要不當這個兵,還能容你小子在眼前臭顯?”“兵哥”們也不是沒有發財的機會。
每天,來領事館辦簽證的人多時達數百。這天,夜幕送走余輝。小連一動不動地站在哨位上。不一會兒,一個黑影蹭了上來:
“小兄弟,你明天放我進去,我給你一萬元人民幣。”小連心里一顫,金錢的魔力是巨大的,對于一個清貧的士兵來說,一萬元意味著什么?
他的戰友楊軍有一個小本本,記錄著自己一個月的開銷:買洗衣粉一袋1.80元,買牙膏一盒1.10元,買香皂一塊0.70元,買信紙一本1.30元,給希望工程捐款7元,共計11.90元,還剩8.10元買方便面。喜歡外語的楊軍在這個哨位上榮立過二等功,當他到一家日語函授學校報名學習時,老師告訴他:每堂課55分鐘要交6元錢。楊軍非常失望地走了……
那人見小連靜靜地思考,樂得合不攏嘴,忙不迭地說:“你看這夜深人靜的,也沒人知道,收下就收下了。如果你不敢往回拿的話,明天上午9點,我到銀行代你存上,把存折夾在護照里邊,等這兒開門時,我把護照沖你一伸,你打開護照把存折拿走,別人還以為你是在檢查我的護照呢。這法兒怎樣?”看小連還不吭聲,那人又說:“這樣吧小兄弟,你把家里的地址給我,我給你郵家去,然后把寄錢的收據給你,這樣更安全……”
“夠了!這錢不是對誰都管用的,你走吧!”小連終于按捺不住地對那個人說。
“兵哥”們何嘗不懂得什么叫“反差”?何嘗不知道與他們僅一步之遙的“款爺”們過的啥日子?何嘗不希望自己也像他們那樣身穿幾千元一套的高檔服裝,腳登上千元一雙的皮鞋,中午進酒吧,晚上逛舞廳,抬腿坐“的士”?有天中午,溽熱難當,交哨后的新戰士周君成帶著滿身的汗水下了崗。對面攤位上的劉老板一見,急忙起身:“來,小兄弟,下哨了,沒事我們哥兒倆喝上一口。”說著,把自己墊在屁股底下當小板凳兒的兩扎人民幣往便道上一放:“沒凳子就坐在這上邊!”劉老板表白自己每天都這么坐。小周盡管沒坐,可他感嘆了好幾天,都是人,年齡差不多大,可他就從來沒見過能當板凳坐的錢。
一步之遙,天壤之別。面對這種強烈的反差,“兵哥”們想的究竟是什么?
離不開錢。但不為錢!
南方一家時裝公司的老板剛踏上秀水街,就一眼瞥見了站在美國領事館前的連欲曉:好帥的小伙!近一米八的個頭,肩寬腰直,一雙閃亮的大眼睛透著聰慧、機警與堅毅。如此灑脫英俊,老板過目難忘。他委婉地向小連表示,愿以每月800元的高薪,聘請小連為他的時裝公司表演。小連婉辭。
他說:如果講掙錢,我早出國掙大錢了!之所以看中這雖小卻充滿痛苦與矛盾、清貧與艱辛、枯燥而單調的哨位,是因為它維系著國家與民族的尊嚴。人的追求不盡一樣,有人圖生活上的富足,有人圖精神上的充實。如果說,命運一開始就把我拋到“款爺”的行列,我也會豁出命去掙錢,越多越好。既然命運使我穿上了這身橄欖綠,我也就不后悔,不朝三暮四,豁出一切站好崗,為“中國形象”增彩添光。說句實在話,“款爺”們為自己干,我理解,但不羨慕;看他們大把大把地掙錢,我心里不平衡,但不嫉妒。
實在的山東漢子、上等兵李進說:我和對面的個體戶沒太多接觸,但他們使我想起第一回探家的情景。那一次,母親雙手捧著我的臉,哭成了淚人。說:“兒呀,你這兩年兵都吃飽飯了嗎?怎么又黑又瘦的?”晚飯還沒吃完,小時候的同學開著摩托把我接到了縣城的卡拉OK舞廳。我坐在真皮沙發上,望著變幻著的五顏六色的燈光,想起這兩年的軍旅生活,心都要碎了。帶我來的同學就是舞廳的老板,對我講,他承包的這個舞廳每天凈賺300元,其他的同學也各有自己掙錢的門道,唯獨你穿了警服,這身沒有含金量的衣服誰瞧得起呀?我坐不住了,起身告辭。回村的路上,我一直在思考:吃虧的豈止我一個?想想數十萬默默奉獻的武警官兵,難道都認為自己“虧”嗎?如果沒有他們,沒有我,國家的改革開放能有今天,我的那個同學能這么得意,我們哨位前的“款爺”能發嗎……
誰要是瞧不起“兵哥”,
誰就是孬種
秀水東街得天獨厚,僅一個4平方米的攤位,每年可向國家上繳稅金兩萬余元。何以如此?
趙志根來自浙江,小伙子眉清目秀,只有21歲,與許許多多的“兵哥”同齡。他住在飯店的包間里,用的攤位也是租來的“二手貨”,每月要交“場地費”3000元,開銷不可謂不大。但小伙樂此不彼,放著地理條件比秀水街還要好的三里屯不去,愣要在這兒戳著,啥道理?
他說,這是一個連好多中國人也不全了解的秘密:秀水街很安全。值勤的“兵哥”就在眼前站著,因此即使你雙手捧著10萬美元從街這頭走到街那頭也沒人敢搗亂。連那些“洋倒”也說,到這里來買衣服,不用擔心外匯被人強行兌換。秀水街之所以生意興隆,從某種意義上講,大使館前的“兵哥”在無形地吸引著顧客。三里屯比秀水街早發展好幾年,也是使館區,交通比這里還方便,老外也多,服務項目成龍配套,唯一不足的,是離值勤的武警大哥們遠了點兒,正是這個“遠了點兒”,少些安全感,營業額不如秀水東街。
一度認為在有“兵哥”的地面上做生意會把顧客嚇跑的老板們,如今點著手中的鈔票,對“兵哥”有了新的認識。那個拿錢當板凳兒坐的劉老板,時不時就招呼著下哨的“兵哥”到他的攤兒上“喝兩口”,倍兒熱情,就因為他特明白這個理兒。他對哨兵們說:秀水街的繁榮、咱哥們兒的生意,全仰仗你們在這兒戳著呢!哪個不知好歹的要說你們一句風涼話,咱替你們廢了他!誰要是忘了“兵哥”,誰就是他媽的孬種!
“款爺”們成天呆在攤兒里,沒啥事時就愛瞎琢磨,對面哪個“兵哥”長啥樣兒,肩上扛著幾道杠,誰是兵誰是官,都整得特明白。可也有整不明白的時候。一天,楊老板看見一個肩上扛著兩顆星的警官巡視哨位,所到之處都有哨兵沖他立正敬禮,就琢磨開了:要說這兩顆星的確實是一個官兒,可那身制服怎么還不如當兵的?人家當兵的穿的還是毛料,這官兒咋就不是料子服呢?到底是做服裝生意的,待那個官兒一走,他就湊上去問哨兵:“你們戴星的官怎么穿的還沒站崗的好?”哨位上的“兵哥”回答他:“這就全靠你們啦!”“靠我們?”楊老板更糊涂了。哨兵樂了,對他說:“你們掙得越多,就給國家交得越多,國家富了,我們中隊長穿毛料才有戲!”
嘿!楊老板這才明白,我們國家還不富,毛料只能發到在使館門口值勤的哨兵,查勤的干部是沒有毛料的。楊老板懂了,也服了:“兵哥”講話水平還真高,只有國富才能強兵呀!他對其他攤主們說:別瞧咱掙錢多,要沖誰說幾句倍兒深刻的話,還真不如人家“兵哥”行!各有各的能耐,咱們也別盡自個兒臭得意了,算個啥呀!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改革大潮洶涌澎湃,市場經濟勢不可擋,秀水東街正向國人和洋人展現她的獨特風姿。同一條街上的同齡人,無論是經商練攤,還是從軍站哨,經過一番心靈的碰撞與搏擊,都得出一個相同的結論: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1992年初夏,一向嚴肅正規的警營彩旗招展,鑼鼓喧天,“兵哥”們在熱鬧的氣氛中連續兩天迎接著由朝外街道辦事處個體協會、建外街道辦事處個體協會組織的“款爺”慰問對話團和隨團帶來的上萬元的慰問禮物。
一位服裝老板打開了話匣子:“我實在不愿當兵,哪怕是讓汽車撞死。不是我對軍人本身有什么成見,關鍵是我受不了那分罪,自個兒啥實惠都沒落著,盡替國家出力流汗了。一個月就那20塊錢津貼,實在讓人感到寒磣!唉,我真服了你們這幫‘兵哥了,真不容易,一瞧見你們,咱這心眼兒里頭就特感動,真想把你們當神供著,不然,咱這錢掙得怪沒勁的!”
一位“兵哥”馬上接過話茬:“您話不能這么說,其實,你們掙錢也挺不容易的,練攤兒這活兒,也未必但凡是個人就能干。換了我,興許就干不了。練攤兒得懂好些知識,什么服裝的質地、料子、款式,還有服裝心理學,啥都懂,啥都能侃。愣能侃得老外動心,把錢從他們手里摳出來,這本事,我就沒有……”
“我認為,問題應該這樣看,”另一位戴著金絲眼鏡的“款爺”說:“當兵的和經商的分工不同,工作性質不同,但總的目標是一致的。穿軍裝是為了保衛國家的經濟建設,賣服裝是直接參與國家的經濟建設,就像一家人,盡管干法不同,但都是為了這個家,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其實,還是你們當兵值,有了這番苦經歷,更懂得珍惜自己,再加上部隊給你們的水平、覺悟,日后退伍回家,干起服裝生意肯定比我們還棒!不像我,想當兵還沒部隊要呢!這輩子,錢我是不缺了,就缺個‘經歷,沒法兒和人擺譜兒,尤其是沒當過兵,忒遺憾!我想,等我那小閨女長大了,一定送她當兵去……”
這是一次情的交融,幾多苦澀,幾多理解,幾多喜悅,幾多欣慰。在交融中,無論“兵哥”還是“款爺”都有了一個共識:人生在世,不能僅靠肢體與金錢相互支撐,更應該靠無私的品德和無私的奉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