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思勇
曾聞巴金老人給自己寫了一個“三不”的座右銘,即:不簽名題字,不掛虛職,不出入交際應酬場所,以抓緊“殘留的光陰”寫《隨感錄》。無獨有偶,最近我又在報上讀到了著名作家、學者錢鐘書的“三不”:不應允任何采訪,不在任何會議上露面,不兼任何職務,以靜心讀書寫字。
巴老與錢老的“三不”,字面意思不盡相同,核質卻一:唯實。其實,以巴老、錢老的成就之卓,聲望之重,參加一些社會活動,兼一點“虛職”,想來不會招致什么物議。但是,他們仍認為這是在“賺虛榮”,有悖于他們“于無聲處苦耕耘”的淡泊情懷。他們從不以“社會賢達”面世,而以無人望其項背的作品,酬謝給了他們榮譽的人們。
這使我想起生活中的另一類“名人”了:參加了一兩部電影的演出,便以“星”冠之,但連影迷們也感面生;發表了兩三篇文章,頂多也只在地市級得了個末獎,卻以“著名”而有了專訪,使我想討教卻倏然忘了大名。—這是高級的,多少有點門路,有幾個愿意抬莊的鐵哥兒們、姐兒們,博名也還冠冕。另有的就差了些,也可憐些,雅稱“銷售自我”:拿著一篇不知何年何月、如何發表出來的東西,串門子,求“指點”;或者肯花本錢,復印一大疊,向各界名流、朋友、故舊滿天寄,期待著“一人傳虛,萬人傳神”等等。
諺曰:人的名,樹的影。有一個好名總不是壞事,我們對名人總是崇敬的。但巴金說:“作家的名在作品里。”海內外讀者是以《家》、《春》《秋》認識巴金的,而不是靠封面照、專訪之類。說巴金之名,包含了艱辛的勞作,怕是世人一點兒也不懷疑的罷?
這正是逐虛名者用心所在:名愈實,付出的代價愈大;盡管逐虛名也要勞心勞力,但比之實名來要容易得多。
勞而無獲,必生悖心。虛名如果名而不惠,虛名是沒有那么多人去追逐的。原來,我們“尚名”是因為“拜名”;因“拜名”而又“逐名”。不是么,以名取人,以名用人,幾近成為我們的一種積習。趙王誤用趙括是為趙括“熟讀兵書”之名所蔽;劉備三顧茅蘆,是為孔明“自比于管仲”之名所折。至于名實是否相副,古代帝王居廟堂之高,往往難以考證,“名聲”有時便成了一條向上爬的捷徑。最典型的是晉代的士大夫,為有一個引起皇上注意的名聲,學驢叫者有之,裸而吟詩者亦有之,反正越怪越顯奇才,越奇才越有名,也就越易出仕。里面雖也有名實相副的“孔明先生”,但趙括類的窩囊廢也大有人在。
我們的錯誤也在于此:往往為虛名所惑,而讓虛名者獲利,使逐虛名者不絕。前些年,用錢買一篇文章發表博一個學有專長的名聲,從而撈帽子的人鮮見么?虛張聲勢,大搞形式主義得一個工作有魄力的好名而得到重用的人完全沒有么?至于明里“廉政模范”,暗里蛇吞象者更不是新聞了!以史為鏡,可以知興衰,東晉亡國,在很大程度上就是長于清談的“名士”太多了啊!
古人的一句話說得好:以實考名不蔽也。人上一百,形形色色。逐虛名是人家的權利,我們不可能一刀切要求他們像巴老、錢老一個樣崇實,但我們有一點卻可以、也必須做到:考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