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川
從鴉片戰爭爆發以來,東方古國的雍容華貴,慢慢地零落以盡。中國封建教育的空疏無用、腐朽沒落的本質日趨顯露,已到了山窮水盡、行將就木的時候。可以說,中國教育近代化這個歷史命題,從某種角度上是侵略者的堅船利炮所推出的。
清代的教育制度基本上是因襲明代舊制:學校與科舉相輔而行,且偏重于科舉。科舉取士是封建統治階級以功名利祿籠絡知識分子的一種手段,各級儒學和書院不過是科舉鄉試的入門階梯,學校名存實亡。科舉知識分子為獲取功名利祿以讀“四書五經”和參加科舉考試為手段。“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的功名意識,“代圣人立言”、“經術既明,取青紫如拾芥”的經學意識,“忠孝節義”的綱常意識,便是科舉知識分子的價值取向、知識結構和倫理觀念。這樣的知識分子在風云驟變、民族危亡之際,一籌莫展、束手無策,只能是“無事袖手談心性,臨危一死報君恩”
危機孕育著新生。改革傳統教育必須從廢除科舉制度開始。科舉制度不適應中國近代化的歷史要求,主要表現在兩個方面:其一,科舉名額限制造成了知識分子出路狹窄。科舉的三個層次—秀才、舉人和進士都有名額限制。秀才的名額一般是大府20名,大州縣15名。舉人名額以省為單位,一般大省80~90名,中等省60~70名,小省30~40名,每科全國約錄取1200多名,考取進士的更少。有人統計,每屆投考者總有6000~7000人之眾,錄取率約為3%。這就是說,大約有97%的舉人是不能取得進士功名的。許多人皓首窮經,老死考場。其二,考試內容不可能為中國社會提供資本主義工業化所需要的新型知識和人才。科舉制度只是把社會各階層的人才吸收進封建政權,造成人才流向的單一化,讀書人除了徹底依附這個政權別無他途。因而它是中國知識分子接受西方近代自然科學近代思想文化意識的嚴重障礙。所以,當時的有識之士認識到:“科舉一日不停,士人皆有得第之心……學堂絕無大興之望。”“科舉不停,學校不廣,士心既莫能堅定,民智復無由大開,求其進化日新也難矣。”因此,他們要求:“欲補救時艱,必自推廣學校始,而欲推廣學校,必自先停科舉始。”
但由于科舉制度是中國封建專制統治者賴以抵制西方資本主義工業文明在中國的傳播與影響以維護封建綱常倫理、恪守祖制的重要手段,所以,科舉制度的改革和廢除從一開始就受到了封建頑固派的極力阻撓。又由于科舉取士制度是中國封建傳統讀書人賴以晉升的唯一途徑,所以封建頑固派對科舉制度改革與廢除的阻撓有著廣泛的社會基礎。因此,雖在第一次鴉片戰爭前后,龔自珍、林則徐、魏源等一代開明之士就已提出了廢除科舉制度的主張,但直到1905年,科舉制度才得以真正廢除。其過程之艱難,可見一斑。
清末科舉制度從改革到廢除,大約經過三個階段:第一階段,改革科舉考試內容。1887年始將算學列為科舉考試的科目,這是實行科舉以來第一次將西學列人科舉考試科目。1898年,康有為、梁啟超先后上折奏請廢八股試帖楷法試士,改用策論,得到采納。戊戌政變后,八股取士一度復活。1901年,清廷為了推行“新政”,又明令廢除八股取士。科舉的形式方面雖有一些改變,但科舉的封建性,束縛知識分子思想自由,還是沒有什么改變。當時有應經濟特科考試者,只因文卷有“盧騷”二字,竟被除名。第二階段,遞減科舉取士名額。改科舉、興學校,已是清末“新政”在教育方面的重要改革措施。一些政府官員和封疆大吏,為表達他們對“新政”在教育方面的重要改革措施的擁護和支持,他們不滿足廢止八股,改試策論,而紛紛奏請遞減科舉取士名額。第三階段,廢止科舉取士制度。科舉雖經改革,但仍與學堂并存。科名出身仍對學生有強烈的誘惑力,所以學生不愿人學堂,影響當時急需的大量新式人才的培養。清廷迫于形勢,于1905年9月2日明令廢止科舉。至此,始于隋煬帝大業三年(公元607年),完備于唐,盛行于明、清的科舉制度,經歷了1300年之久,終于完全廢止了。這是中國教育近代化歷程中重要的里程碑。
而興辦新式教育,確立教育宗旨,建立近代學制,是與科舉制度的廢除互為條件的。洋務派在同西方列強的交往中,逐漸認識到必須向西方資本主義國家學習科學技術,才能使國家走上富強之路。在教育上,主張學西學,興辦新式學堂,實施具有近代科學技術內容的新教育。自1862年設立京師同文館,新式學堂如雨后春筍,發展迅速。京師同文館的設立,開創了興辦外國語學堂的先河。繼設該館之后,為了適應培養西文和西藝的各種人才的需要,洋務派還興辦了各類新式學堂:一類為外國語學堂,如上海廣方言館、廣州同文館、湖北自強學堂;二類為軍事技術和其他技術學堂,如福建船政學堂、廣東實學館、上海江南制造局附設工藝學堂、天津電報學堂、天津醫學堂;三類為軍事學堂,如天津水師學堂、湖北武備學堂等。洋務派創辦新式教育,開設了英、法、德、俄、日等外國語課和天文、算學等自然科學課程,還效法西方采取班級授課制,這是對中國傳統教育以儒學為內容和個別施教方法的一次大革新、大突破,因而是中國教育近代化的重要步驟。
此外從洋務運動到五四運動,提出的教育宗旨,“中學為體,西學為用”都是其核心精神。清末教育宗旨的正式頒布,是在1906年3月由學部奉上諭公布的五端標準,即“忠君、尊孔、尚公、尚武、尚實”。五端十字的教育宗旨,仍是“中體西用”精神的體現。這一教育宗旨雖然仍在強調“忠君”、“尊孔”,其“體”未變,但增添了“尚公”、“尚武”、“尚實”,在“用”上有了近代的新內容。所以,這一教育宗旨的性質,已不再是封建專制主義的教育。1912年,資產階級革命派成立的南京臨時政府教育部召開全國臨時教育會議,討論并通過了新的教育宗旨:“注重道德教育,以實利教育、軍國民教育輔之,更以美感教育完成其道德。”新的教育宗旨的制訂,是對清末提出的教育宗旨的革命性變革,是中國教育近代化的重要成就。
新學制的建立,亦是中國教育近代化的重要步驟和事件。1902年中國近代教育史上首次建立的學校教育系統—壬寅學制是模仿日本的教育制度而制定的。壬寅學制并未施行。不久重訂,以癸卯學制(1904年)取代。癸卯學制是中國近代第一個最為完備的學制,以教育法令公布,并在全國施行。它規定了各級各類學堂在學校體系中的地位和作用,使全國散在的學堂統一成為一個整體,并以法律形式規定了普及義務教育的年限,引進了西方近代科學知識內容,促進了普通教育數量上的發展和質量上的提高。尤其是為了適應工商實業的發展和滿足師資的需求,將實業教育和師范教育組成了兩個與普通教育并行的體系。使教育為社會生產服務,使教師職業專門化,具有教育革新的重大歷史意義。
興辦留學事業也是中國教育近代化的當然要求和重要事件。出國留學始于19世紀40年代。第一代留學生容閎等人從美國學成歸來后,即以宣傳留學為己任,企圖通過這一辦法,“以西方之學術,灌輸于中國,使中國日趨于文明富強之境”。在容閎的建議下,清政府從1872年起分4年選派120名幼童留美。這其中包括后來知名度較高的唐紹義、梁敦彥、詹天佑、唐國安、蔡紹基等人。還有內閣總理1人、外交總長1人、海軍將領14人、大學校長2人、工程師6人、鐵路局長3人。維新運動中出國留學亦被作為一項國策提出來。一方面為了改革科舉,一方面為了學習日本,維新派極力主張留日。1896年5月,清政府新認駐日欽差大臣裕庚帶領13名學生抵日,這是中國近代第一批公派留日學生。次后,在國內形成了留日高潮,僅1906年一年留日的學生多達13000多人。民國初年,除了繼續向日本派遣留學生外,又興起了留學美國和歐洲國家的高潮。留美發展較快的一個因素是美國政府將退還的部分庚子賠款用于資助中國留學生。1911年清政府建立了留美預備學校—清華學校。除了美國以外,“五四”后掀起了赴法勤工儉學運動,在近兩年的時間里,約有1600多名青年學生赴法留學。留學運動造就了龐大的留學生群,大大增加了新型知識分子在知識界的成分,有力地推動了近代文化的轉型。留學生們在推動中國民主政治的發展、新聞事業的發展、語言文學的改良尤其是教育的變革,作出了非常積極的貢獻,涌現出了一批杰出的資產階級知識分子。留學生在近代高等教育的師資中占有一定比例,這就為教育內容的更新與完善提供了保證,它反過來又為五四時期的又一代知識分子提供了新的文化環境。
值得一提的是,在中國教育近代化的過程和事件中,教會教育的發展。盡管傳教士們在華創辦教會教育目的是為了培養能夠效忠于教會的中國領袖人物,實現他們“以華治華”的侵略目的,但客觀上,對于促進我國普及教育的發展、高等教育的發展、女子教育的發展,對于傳播西學和西藝,對于刺激中國學校教育質量的提高,都曾起過積極作用。
中國教育,從空疏無用、腐朽沒落的封建傳統教育,經過廢除科舉制度、興辦新式教育、確立新的教育宗旨,建立近代學制,興辦留學事業,而逐步具備了近代教育的結構與功能,即能夠培養具有近代思想意識和知識結構的經世致用的新型人才。在中國教育近代化的過程中,每一個事件和步驟都體現著進化意識、比較意識、世界意識和開放意識。也正因為如此,它們才有力地促進了中國教育的近代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