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帕特·蘭福德 梁月海
大約20年前,內布拉斯加州的一個隆冬。那會兒我們全家正沉浸在幸福之中。當時,我們有三個女兒——萊茲莉,14歲;萊恩,10歲;萊莎·瑪麗,6歲。多虧我丈夫肯的辛苦工作,我才能呆在家里,分享孩子們的活潑與快樂,體察她們可愛而又迥然不同的性情。
三個女兒中,就數幼女萊莎·瑪麗靈秀調皮,無拘無束。她一天到晚蹦來跳去,一刻也不安寧,宛如遠方潺潺奔流的小溪。
1973年,一個料峭的春日,萊莎從幼兒園拖回家來一棵小樹苗。“每個人發了一棵小樹苗,”她說,“它將來一定會長得很茁壯。”
我仔細一看,那棵小樹苗其實只不過是根兩英尺長的毫無生機的枝條而已。根部的土疙瘩已被拖拉掉,根須看上去都快干枯了。可萊莎硬是央求父親把它栽到了后院。“我給它起名叫安琪拉,”萊莎鄭重其事地宣布說,“因為所有的安琪兒都會來幫助它茁壯成長的。”
此后,萊莎每天都要給安琪拉澆水。同時,還要拍拍它,虔誠地說上幾句悄悄話,然后低下頭默默地祈禱。萊莎堅信,終有一天,她會讓這棵幼苗長成參天大樹。
夏日的一個清晨,萊莎風風火火地跑進廚房:“媽媽,小樹長出了兩片葉子!”她大喊大叫,“兩片葉子!”果然,那棵叫安琪拉的小樹已經抽出了嫩嫩的綠芽……
隨后不久,安琪拉便成了我們家庭中的一員。我們常以對小樹說悄悄話這件事來逗萊莎。有一次,萊茲莉的剪草機不經意刮了安琪拉一下。萊莎見了,不依不饒,非要萊茲莉向小樹道歉不可。萊茲莉無奈,只得在安琪拉面前彎下腰,畢恭畢敬地說道:“對不起,我刮著你了。我保證以后再也不這樣了。”到了夏末,我猛然覺得,即使萊莎不在,我也已經默認了安琪拉在家中的位置。
冬日來臨,風雪肆虐。萊莎經常跑出去,撫慰安琪拉好好睡覺,等待春天時醒來。轉年夏天,安琪拉伸枝吐葉,生機盎然。我們全家特意為安琪拉舉辦了一次盛大的慶祝會。大家一起分享了萊莎的歡樂她站在安琪拉身旁,一只手撫著它,笑嘻嘻地對我們做了個鬼臉兒……
幼女的這一嬌態,是我心海上的一束陽光,燦爛、明媚,她將永遠留在我的記憶中。
1974年8月,萊莎7歲生日前兩天。將近中午,一位外科醫生突然出現在醫院病房門口,我和肯正在那兒等著。從凌晨起,那位醫生就在為萊莎做手術。“不必用顯微鏡檢查,就可以告訴你們,這是我見過的最厲害的惡性腫瘤。”他沉郁地說我們一下子呆若木雞。
為了征服在女兒體內逞兇的惡魔,萊莎接受了電療。治療過程中,每當聽到愛女痛苦的哭喊聲,我們都肝腸寸斷,悲痛萬分。經過幾個療程,淋巴瘤慢慢小了下去。
1975年6月,萊莎身體恢復了一些,甚至能騎自行車了。可是不久,病情反復,被迫又進了醫院。這次醫生說,不必再治了,已經無力回天了。
雖然我們從未給她任何口頭暗示她快要死了,但我相信萊莎知道這一點。盡管如此,她的天真活潑仍一如既往,她從未流露出一絲恐懼。
我暗地里下定決心,在那最后的結局到來之前,要讓萊莎盡情地生活。她想學游泳,讓她學了;她抱著心愛的玩具狗諾曼一起出去走親訪友;一位鄰居想給妻子辦次別開生面的晚會,也請她幫助籌劃。晚會上,鄰居們都來助興,萊莎玩得開心極了。
兩周以后,8月17日一個燠熱的下午,諾曼伴著她,我們的小女兒陷入了一片寧靜安詳的昏迷之中。她的呼吸漸緩漸歇,最后好像完全停止了。過了好一會兒,哈登醫生又聽了一次心跳。最后,我打破了沉默:“都結束了?”
“是的,都結束了。”他輕輕地說。
葬禮結束后,我們回了家,回到寂無聲息的屋里。樓上,諾曼孤零零地蹲在萊莎的床頭,無所依傍;窗外,驕陽下的安琪拉孑然佇立,形影相吊;我們的內心,都充滿了難以遏制的無盡的悲傷和失落……
在那些黯然神傷的日子里,我們與萊莎的唯一聯系就是那棵樹——安琪拉,它已有7尺高了。家中的一切,無形中也都讓我們不時想到萊莎的離去。我們打定主意,馬上搬家。全家鄭重保證,來年春天一定把安琪拉移過去。
第二年4月的一個清晨,我們返回舊居來移安琪拉。此時此刻,我們深切地感到了一種不言而喻的責任和義務——要像萊莎也會做的那樣,培育好安琪拉。我們把它栽在了新居的后院。
光陰荏苒,一切如舊。肯埋頭于銀行事務,我在撫養萊恩和萊茲莉的同時,也悉心照看著安琪拉。它越來越枝繁葉茂,茁壯挺拔。我們以此來繼續默默地懷念著萊莎。
兩個女兒出嫁后,肯和我于1988年遷到了一座小城。此時,我們心愛的安琪拉已經長成了參天大樹,樹冠繁茂,亭亭如蓋,再也無法移走了。為了給肯做紀念,我特意讓人拍了一張安琪拉繁花怒放時的照片,掛在我們的臥室里。
1990年底,萊莎要是活著,也該23歲了。肯以本應該用來讓她受教育的錢,設立了一項獎學金,專門用來幫助那些家境貧寒的學生。
現在,我很幸福。經過長途跋涉,我終于走出了陰郁的谷底。善良和同情心貯滿了我的心房。我悟出了一點兒道理:悲劇中也能發現希望,每一個生命都生機盎然,無論她多么短暫。
萊莎留給我們的最好的禮物是安琪拉。現在,它足有30尺高了,郁郁蔥蔥,生機勃勃。它挺立在那里,是對一個孩子的信念的雄辯有力的證明。萊莎從未懷疑,一根毫無生機的枝條會長成參天大樹。本來,我們理應是她的老師,實際上正是她給了我們教益——關于信念、關于愛心和所有上帝的安琪兒們的巨大力量。
(崔方摘編自〔美〕《讀者文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