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愛英
在我童年的記憶里,只有姥姥愁苦失神的目光和揭不開鍋時的陣陣饑餓感。
孩子們應該享受的權利,對我來說都是不可企及的夢幻。父母在我呱呱墜地不久,便各奔東西,我只有跟著姥姥。從記事起所受的一連串磨難,鑄就了我倔強的性格——艱難的生活壓抑不住心中的激情,我在中學里異常勤奮,不斷地努力,凝聚著改變自身命運的爆發力。
“苦心人,天不負。”1989年,我如愿以償得到了大學錄取通知書。
開學那天,我懷揣著姥姥變賣首飾所得和鄉親們湊集的300元錢,背著簡單的行李,在村口和親人們告別。姥姥祥和地微笑著,淚水卻止不住地在她蒼老多皺的面龐縱橫而流……我跪下去,端端正正叩了個頭,哽咽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揪心的疼痛使我咬破了嘴唇,鮮紅的血和著淚水沾濕了姥姥樹皮般粗糙的手……
我怎么也想不到,這竟是我和姥姥的永別。
1990年元旦前夕、一封“姥姥病危速歸”的加急電報像晴天霹靂震得我幾乎猝死一般。當我跌跌撞撞帶著一顆痛苦欲絕的心趕回家時,一層黃土已把我和姥姥永遠地隔開了。冰冷的黃土,呼嘯的寒風,并吞著深沉的夜色。我伏在姥姥的墳頭,拼命摳著硬土,斑斑苦淚和嘶啞的哭喊多么想招回我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親人啊!
18歲的我,臂上纏著黑紗,鎖上我和姥姥共同生活了十多年的老屋的門,我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對自己說:你一定要活下去,活出個樣子來!要對得起親愛的姥姥!回到學校,我終于打點起悲痛,默默地開始孤獨的人生奮斗旅程。
學院坐落在郊區,四周有大片大片的麥田和菜地。我沒有任何賺錢的門路,只有出賣體力了!雖然18歲的女孩不該也不適宜干重體力活,但我只有一個念頭:我不能退學!助學金和獎學金都是有限的,而倔強的性格和極度的自尊又不容我成為一個被同情的角色(我謝絕了許多好心的朋友和同學為我的捐款)。我相信,我有能力供養自己——我不在乎衣衫襤褸,也不奢求一個月可以吃上一頓有肉片的菜,我只要能夠延續我苦苦追求的學業!
于是,麥子成熟時,我頂著驕陽步行去3里外的村莊,一家一家地詢問:“你們需要勞力嗎?”那時,許多農民都進城作生意了,我很快便與幾戶訂好了合約:替他們收割成熟的莊稼。
大片大片成熟的金黃的麥子在我身后倒下,鋪成一種燦爛的遠景,手臂被尖尖的麥芒劃出無數紅色的小口,大顆大顆的汗珠滾落于腳下的泥土,吱吱地響著……
為了替菜農運菜上市,我還學會了蹬三輪車。呼嘯的西北風,冰冷而堅硬如刀。我呼出大口大口的白氣,奮力蹬車,短短的黑發迎風而舞,身后是路人好奇與不解的目光——是的,誰會理解一個青春正好的女孩子有著這般深刻的苦難?!那時,我甚至相信我是為苦難而生的了。
假期到了,我事實上已無家可歸了。幾乎是瘋了似的超負荷運轉:白天,在風中、雨里、烈日下,去街頭擦皮鞋、掃街道、清除雜草、搬運垃圾,甚至去工地幫工……凡是我能夠找到的活兒,我幾乎都毫不猶豫地承攬下來;晚上,我幫圖書館的老師們抄寫卡片,給其他老師查抄資料,或者臨時照看小孩、陪侍病人,幾乎天天干到深夜。
這些勞動使我很疲累。終于有一段時間,我倒在床上站也站不起來。但我沒舍得去看醫生,因為口袋里的每一筆錢都有嚴格的預算!
當我升入大三的時候,專業課程日益加重,時間和精力都不允許我繼續大一、大二繁重的體力活。當時我已通過了國家教委的大學英語六級考試,憑著燙金的證書,我終于找到一份稱心的家教工作:給一個很可愛的初三女孩輔導英語。
家教地離學院很遠,但酬金豐厚。當我一個人走出那長長的小巷拐上大街時,昏黃的路燈下,唯有忠實的站牌靜靜地挺立著,為我迎來最后一班電車……
這段日子,我正在一家大公司實習。特別的人生經歷使我懂得:人生活在世上,最大的財富乃是具備一種自強自立,奮斗不息的精神。當公司老板問我“是否愿意留下來”時,我委婉但堅決地謝絕了:大學四年的磨練,使我不甘平庸的心靈已無法接納輕易而來的安逸——我已決定一候畢業即去南方,到那塊熱土上去尋找青春最瑰麗的坐標……
(李月霞摘自《當代青年》1993年第9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