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都知道武漢有個
‘集體包青天”
一對從貴州趕來的老年夫婦正在聲淚俱下地向面對他們的工作人員哭訴冤情:1994年12月,他們正在勞改的兒子被勞改農場的領導安排檢修高壓設備故障。當時,他們的兒子根本不懂電工技術,更沒有電工操作許可證,而且還是一個近視眼,又患有甲亢。但兒子老實,領導讓干什么就干什么。檢修前,場里事先已經安排好停電4個小時。然而,僅僅1個多小時,他們的兒子還在高壓電器上“檢修”,電閘被人合上。在高壓電的打擊下,他們的兒子慘死……淚水在兩位老人的臉上流淌。據他們講,勞改農場的領導在“處理”了現場、使老人的兒子死時的慘狀大有改善后才通知他們,說他們的兒子“因公死亡”,并決定按“職工因公死亡”的待遇從優撫恤。但事實是領導用10多年前的有關文件欺騙他們,僅僅給了2000元錢就打發完事,而死者還遺下一個未成年的孩子……
兩位老人泣不成聲。我從他們飽經風霜的臉上可以猜斷他們決不是那種意志柔弱的人。但再剛強的人,又何以能夠面對甚至承受這兒子屈死的慘痛呢?他們隨身帶著整整一口袋的方便面,從遙遠的家鄉來到這里伸冤。老人說:“請青天大人們給個公道吧!”這里的律師告訴我:他們看了老人帶來的材料,認為當時判老人的兒子勞改即是過重,他們決定受理此案!
一位來自武漢市某區的年輕婦女哭訴道:她的公公是某房地局的領導,當初是公公相中她并差人說媒而使她嫁過來的,可嘆她遇上了一個罕見的婆婆。婚后不久,其婆婆就當著她的面宣稱男人只要拿錢回家,在外面怎么樣都行。結果子從母言,她的丈夫不久就在外面尋花問柳,最后逼她離婚并將她與未滿3歲的兒子掃地出門,使她與孩子無地容身……工作人員當即認定這是一起傷害婦女和未成年人權益的事件,并決定受理……
為什么滿腹委屈的人紛紛到這里申訴?
1992年5月,一面“保護弱者,伸張正義”的旗幟在秀美的珞珈山下赫然亮出,這就是武漢大學社會弱者權利保護中心。“中心”下設婦女權利部,未成年人權利部,殘疾人權利部和行政訴訟部,分別依據《婦女權益保障法》《未成年人保護法》《殘疾人保障法》以及《行政訴訟法》等進行具體的法律服務工作。按照他們的表述,“中心”的工作就是要為處在社會弱者地位的婦女、殘疾人、成年人和那些“秋菊”們爭個說法。到1995年1月,“中心”已接到并處理來自全國各地的咨詢信函2100多件,熱線電話300余次,正式受理案件60余起,已勝訴結案40余件,幾乎每訴必勝。
在“中心”辦公室的墻上,懸掛著一面書有“社會弱者保護神”的錦旗,這是一位善良的母親帶領她那失去雙臂的孩子贈送的。1993年6月的一天,年僅4歲的肖雄剛由他母親帶領來到弱者保護中心。他的母親抓著兒子空蕩蕩的兩個袖筒,哭訴了孩子失去雙臂的經過。5年前,他們由湖北天門市遷到武漢郊區安家。在他們住的房屋后面有個配電房,變壓器安裝在很矮的水泥墩上,雖說有圍墻,但小門常年開著沒有人管,曾經發生過耕牛入內觸電死亡的事件。一天,肖雄剛誤入配電房玩耍,手觸變壓器后被強大的電流擊昏過去。經搶救,小命保住了,但雙臂因電擊壞死而截掉,生活從此不能自理。母親哭著找到村里要求賠償,而村里以她們是私遷而來為由不予理睬;找至鄉里亦遭推辭。母親不甘心,上訪告到區里市里,均無結果。母親傷心之至,絕望中,聽人說起武漢大學有個專為社會弱者說話、免費幫助打官司的地方,便懷揣一線希望找到“中心”。經實地調查取證,“中心”的律師確認肖雄剛是由于配電房安全設施不全而導致傷害的。“中心”常務副主任任華哲律師親自代理訴訟。法庭上,任律師說服力極強的代理陳述以及大量證據使法院最終確認被告方負有不可推卸的民事侵權損害賠償責任,判給原告賠償費2.7萬元。事后,“中心”認為2.7萬元作為受害人一生所需的生活、學習、醫療費用等遠遠不夠,受原告委托再次上訴,終于由市中院判決將原來的賠償費提高1萬元。這是中院司法判決的一個突破:以前的賠償費從沒這么高。這個案子的勝訴轟動社會,形成極大的影響。難怪記者在“中心”采訪時碰到的那對上訪老人逢人便說:“我們都知道武漢有個‘集體包青天!”
民告官,再也不是夢
1994年4月,一位農村青年找到弱者保護中心,控告其所在縣的公安局,要求“中心”為他伸張正義。這位青年名叫胡宇清。
胡宇清是湖北省通城縣農業銀行信貸科的信貸員,畢業于金融專科學校。他具有較強的專業知識和業務能力,曾經3次榮獲全省金融系統先進工作者稱號。1993年10月28日,他突然被縣公安局以“誹謗罪”收容審查,非法關押長達35天。何以為此?“中心”的律師經過艱苦的調查,搞清楚了事實真相。
1993年7至8月間,通城縣農業銀行連續出現3次“大字報”(匿名公開信),指責當時任行長的楊某利用貸款權利以權謀私,貪污受賄,并且還違反計劃生育政策,有“超生”行為。一石激起千層浪,3次“大字報”及其所產生的影響引起縣委紀律檢查委員會和地區農行的注意。9月,上級組成聯合調查組進駐縣農行實施調查。然而,調查組的調查方式與調查結果均令縣農行的職工感到意外和不滿。調查期間,不僅楊某沒有回避,而且調查的范圍很小,僅限于行內中層干部,有的群眾要求反映情況,調查組卻不接待。10天之后,調查組作出楊某是清白的結論。
一俟調查組離開,楊某便轉守為攻,氣焰更加囂張。他利用與縣公安局某科長的關系開始追查匿名公開信的作者。由于胡宇清一向剛正不阿令楊頭疼,楊便放風暗示胡是“大字報”的作者,利用手中的權力將胡調到一個偏僻的鄉鎮營業所。
在調查組進駐縣農行期間,胡宇清曾給地區農行領導寫信提供具體線索。之后,針對調查組的不實結論,他又連續寫信表示強烈不滿。他沒有想到,這些信最后竟然全部轉到楊某手里。由此,10月28日他被關押收審。
在被收審期間,他遭到非法待遇,挨過打,家被抄。他是以“大字報”嫌疑和寫匿名誣告信為由被收審的。但對“匿名信”的內容真實與否,縣公安局根本不予調查。非法關押35天之后,他被父親“取保候審”。出來以后,胡宇清多次向縣公安局討“說法”,得到的回答竟是“這個案子我們想掛多久就掛多久!”萬般無奈之下,胡宇清找到了弱者保護中心……
民要告“官”,談何容易?通城縣法院始而不肯立案,后經請示地區法院行政庭,總算立案了。
1994年6月,胡宇清起訴縣公安局的案子在縣法院行政庭開庭審理。當日,老百姓像趕集似地早早來到法院,里里外外把法庭擠個水泄不通。他們要親眼看看、親耳聽聽武漢大學的“包老爺”是否真的公道,民能否告倒“官”!
“中心”鄭曦林、孫勁兩位律師義正辭嚴、切中要害的法庭陳述,終于使法庭動容。1994年7月,法院宣判胡宇清勝訴,政治上還以清白,經濟上給予應有的補償。受盡冤屈未曾落淚的胡宇清終于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熱淚縱橫。更令他震撼的是,他的勝訴使有關上級再次關注對楊某的舉報,1994年9月,地區組成第二次調查組進駐縣農行,經過認真查辦,使真相大白。10月28日,即胡宇清被非法關押收審一年之后,縣農行原行長楊某在該縣矽山賓館被依法逮捕。
“保護弱者權利,維護法律尊嚴”,胡宇清將自己書寫的這副對聯精心裱好掛到“中心”的墻上。他動情地拉著律師們的手說:“我原以為這是一場夢。事實告訴我:民告官,再也不是夢啦!”
愿癡情長久
經過“百折不撓”的努力,記者終于得到一次機會與“中心”的主任萬鄂湘教授進行1小時的交談。此前,我知道他是武漢大學法學院國際法研究所的所長,武漢市人大代表,但萬萬想不到他竟然如此年輕,不敢冒昧動問他的年齡,但猜想他沒超過40歲。
問起緣何要辦這個“中心”,他說:武大法學院在全國是很有影響的,我任系主任時,面臨兩個問題要解決,一是教學實習沒有自己的基地,二是當時正值國家“八五”重點科技選題申報,我們報了一個公民權的項目,被批準了。理論上的研究需要實踐證明,又恰逢國家連續頒布了好幾個法律,所以,教學科研的需要和理論上都具備了創辦“中心”的條件。這期間,我有機會與全國人大副委員長李沛瑤在一起,我向他談了想法,表示名稱不好定。李沛瑤考慮了一下,說:“就叫‘社會弱者吧!”我們“中心”便有了現在這個名稱。它的創立使我們在教學、科研和實踐上找到了一個很好的結合點。現在,“中心”的顧問有全國人大副委員長、全國婦聯主席陳慕華,有李沛瑤,還有新華社的一位副社長。李沛瑤還給我們題了詞:“為了社會弱者的權利”。
問及“中心”成立近3年,工作人員為何始終在不取分文的前提下為老百姓服務,萬教授告訴記者,他們從一開始就把高層次、專業化、長存性作為“中心”的特色。幾年來,“中心”的工作可以簡單地概括為:“以最優秀的律師義務依法為最需要幫助的人提供最優質的服務”。他說:我們不是像一年一度的學雷鋒活動日那樣干一些不屬于本行的事情。我們要求自己在專業領域內為社會弱者服務,通過這種服務檢驗、鍛煉和提高自己的專業能力,從而體驗到一種近乎物質意義上的滿足。他說:為社會弱者服務不是應一時之需,也不是一項輕而易舉的工作,僅僅有熱情是不夠的。它還需要過硬的業務素質、高度的責任感和持久的精神,這正是“中心”工作捷報頻傳的根本所在。而治本溯源,提高全社會的法律意識,呼喚所有人都來關心和幫助弱者的生活與權利,才是“中心”最大的心愿!
“中心”的所有工作人員都癡情于自己的事業。而社會上需要幫助的弱者都癡情于“中心”,希望它長久不衰地為千千萬萬老百姓解除冤屈痛苦,在全社會形成保護“弱者”的氛圍,不讓冤屈的淚水白流,還社會一片湛藍的天……
愿人民的“中心”癡情長久!
(攝影: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