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嬰
傍晚,一直陰沉著臉的老天爺終于撒下幾瓣雪花。從飯堂出來,連長抬頭望了望天,喊道:“通訊員,通知各排上陣地檢查火炮,夜里可能有暴風雪!”
不一會兒,通訊員回來報告:“連長,一二排長都通知到了,就沒見著指揮排長……”“全連緊急集合,清點人數!”連長惱火地一揮手。
刺耳的哨音在營區上空劃過,片刻功夫,全連集合完畢。連長嚴肅地站到隊列前,看著一張張熟悉的面孔,大聲說:“現在開始點名!指揮排長——”
全連人都豎起了耳朵,但沒聽到那聲“到!”回答連長的,是風在山頭的呼嘯聲。這時的沉默是最可怕的,大家不約而同地把目光投向我——通訊班長的臉上,因為我與指揮排長是北京老鄉,平時關系又最好,他現在在哪,似乎我應該知道。
我的確知道,但不能說。為啥?
指揮排長姓高,當兵時不滿18歲,小伙兒不僅一表人才,而且聰明靈透,入伍不到一年,就在全團無線兵收發報考核中勇奪第一名,令首長和老兵們刮目相看。第二年,這小子又獲全師無線兵技術比武冠軍,榮立三等功。接下來,入黨,提干,20出頭的年紀占盡風光,令人艷羨不已。有一年,他媽來連隊看望他,帶來幾張姑娘的照片,讓他選一個作女朋友。他嘩啦一家伙把照片攤在桌子上,叫全排戰士一個個過目幫他“參謀”。結果,由于眾說紛紜,莫衷一是,這“女朋友”的事就黃了。從此,在全連弟兄的心目中,他又多了一條優點:真誠爽快,是個實在人!然而,連長卻不以為然。
讓連長不踏實的,是這小子對女人過分熱情。曾有人反映,說他在醫院割闌尾時深更半夜送一位下中班的女護士回家,第二天才回來。一天,駐地附近的群眾來部隊擁軍,一群姑娘到河邊幫戰士們洗衣服被套,連長事前已吩咐通訊員和炊事班負責給她們送水,不料他半當腰插進來,殷勤地為姑娘們遞上一缸缸茶。這還不算,他又上軍人服務社給每一位姑娘買了一袋高級增白粉蜜,逗得姑娘們一口一個“指揮排長”,叫得連長直皺眉頭。還有一次,師醫院的大夫和護士來連隊為戰士們體檢,中午會餐時,連長叫他重點照顧好幾位院首長和老教授。又不料這小子沒吃兩口飯便“轉移”到一群小護士的桌上,不管連長如何沖他使眼色,他一點不收斂,愣氣得連長沒吃好飯。一天晚上,熄燈號已經吹過一小時了,連長披上大衣,拿著手電到各排查鋪。兩個炮排除哨兵和帶崗的外,一個也不少。可當他查到指揮排時,問題出來了:指揮排長的鋪空著,他找遍指揮所,值班室和閱覽室,均沒發現其身影。連長的腦瓜“嗡”地一下脹大了……第二天早晨開飯后,當他聽一個哨兵報告說指揮排長昨晚上11點多才回來,而且是被一個女人送回來的時候,嚼在嘴里的一口饅頭突然噎在喉嚨眼上,憋得他半晌沒喘上氣來……
這個女人是誰?
我終于告訴連長,指揮排長此刻會在什么地方,因為我了解這個比我年長2歲的同鄉和他去找的那個女人。
她是離連隊駐地不遠的一所學校的老師,曾經來連隊為戰士們作過報告。大家都知道她是北京的一個知青,腿有殘疾,當年和她一起來的,早已經返城了,可她沒走,聽說是她自己主動要求留下來為邊陲山區的教育事業作點貢獻。她的事跡報告十分感人,曾讓許多戰士流下眼淚。大家還聽說,她的父親是北京一個不小的干部,家庭條件相當好。有人不明白,沖她這樣的背景,干嗎非呆在這窮山溝子里頭遭罪呢……
我沒告訴連長指揮排長為啥在她那兒,連長也沒問,怒氣沖沖地命令我帶領他和通訊員“把那小子抓回來!”
夜幕降臨了,狂風肆虐,滿天大雪打著旋兒向我們撲來。我們三人在黑暗中深一腳淺一腳地朝學校奔去。到了,我們看見教室里閃出的燈光,窗戶的玻璃上晃動著兩個人影。通訊員放慢了腳步,長吁一口氣,說:“咱回去吧,你們沒見,誰干那種事兒還開著燈啊?”連長一聽,大概也覺得這撥人奔這兒來的目的有點荒唐,剛才那股子勁頭兒不知溜到那里去了,他沖通訊員一揮手:“少廢話,還不趕緊進去瞅瞅咋回事兒?”話沒說完,他就跟著通訊員一塊走了進去……
指揮排長在向那位老師學外語,學得忘記了歸隊。就這么簡單。至于有沒有連長懷疑的那種“關系”,天曉得!
幾天之后,指揮排長就那日未能按時歸隊的違紀行為在全連大會上作了檢查,之后,連長鄭重宣布,特聘那位受人尊敬的女教師作連隊的學習輔導員!全連響起一片熱烈的掌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