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早

胡　昭

嚴冬過去，中斷了一冬的清早鍛煉該恢復了。選中了立春這個日子。因為記憶里有老輩人叨念的農諺：“打春陽氣轉，雨水沿河邊……”這段老話在東北可不太靈驗，打春這天荒蕪的公園里還到處是雪，湖面還封著……

公園入門處熱鬧著呢：遲起的剛進來，早來的已經回程。熟人們大聲招呼：“蹲倉一冬的老黑瞎子，出洞啦?挺好唄，長沒長膘?”我們東北人把狗熊叫黑瞎子，說它冬天在樹洞里冬眠(“蹲倉”)，開春才出來。黑熊可能感受到陽光而蘇醒，人臉人手卻還覺得冷風刺人。還有幾場風幾場雪還真難說，怪不得東北農民愛說：“打春莫歡喜，還有四十天冷天氣呢。”

清早鍛煉者以老年人為主，許多城市都是如此。年輕人自恃富有青春與健康，晚上盡興地玩，早晨睡懶覺；老年人眼見青春與健康匆匆離去。急著要挽回一些，頗有點“亡羊補牢”的味道。補總比不補的好，一些老熟人幾年來一直身手靈活，紅光滿面，不能不說與堅持鍛煉有關。

老人們三五個結成一伙，每伙有自己的練法：有的練氣功，有的打拳舞劍；有一伙最特別，一個個只在樹木間疾走。邊走邊高聲談論著，從市場行情到世界大事都是話題，議論得越激烈走得越快，話題將盡也就漸漸收步，走散。

我也是個補牢派：八年前中風后有一陣半身不遂，才決心一改晚睡晚起的習慣，堅持鍛煉，逐漸克服行走不便引起的自卑感，增強自信；如今人雖下崗這習慣卻保留下來，想睡懶覺也睡不成了。老人們大約與我相近者多，個個比著早起，無非想讓自己筋骨結實肢體靈便，能夠自理少累家人。我自己這些年來老病未犯、新病未添，就深為得益。

老年人多能堅持晨練，自然跟不須趕著上班有關。但退而不休者也并不少，有的仍晨昏趕車上班，有的雖不上班卻也為賺錢、為子女等等無心旁鶩。我倒覺得既然忙碌半生了，老了理應歇歇。而歇息倒也不必天天躺著閑著，老夫老妻、老友老鄰相約出來走走，活動活動筋骨也活泛活泛心智，很有好處。

一些女同志五十多歲實在不能算老，結伴出來，找一片空地，亮出寶劍舞一回，也真是平淡生活中的樂事。女同志愛美之心不減，常在衣襟或圍巾上露出一點紅色；舞劍時不只是動作認真用力，而且盡力講究動作優美。她們也互相調侃著，有說有笑。有位女同志舞著劍，見老頭騎車趕來了，停劍問道：“怎么才來?”老頭停住車，揚聲唱道：“我跋山涉水、忍饑挨餓，來尋——將啊軍。望將軍，且息怒，莫發雷霆，隨我肖何轉回程……”老伴嗔道：“剛練了多一會兒，就轉回程?”又回頭向女伴們說：“這不是，又迷上京劇了。人家那邊有一伙唱京劇的，他老站那傻看傻聽，一句也唱不上個轍!”老頭說：“不上轍慢慢磨嘛。”說著從車后貨架上取下寶劍，在一旁一招一式地練了起來。

我既不會舞劍也不會打拳，主要是在林子里轉，轉累了在樹上靠靠，練幾下新學來的調息動作。一些離退休者體力尚佳，運動結束還要去拼博：憑他們的經驗與專長擔任重擔，有的還能賺大錢。我沒有如此的雄心與野心，只想延緩身心衰老，讓腿腳靈便些，到些想去的地方去走走看看，讓思維清晰些，再爬幾年格子，把所見所聞所思所感寫出來，與人交流。